第9章
笔录做了三天。傅宴沉来过一次,谁都没提阿宁。
第七天,我回工作室收拾,从抽屉最底下翻出一本旧册子。
封皮上是两个褪了色的字:它们。
从我手里走掉的每一只,都在里头占一页。
工作室重新开张那天,是个星期四。
新卷帘门是银灰色的,玻璃换了双层的,墙重新刷过一遍,白得晃眼。
我妈非要在门口放两挂鞭炮,被我拦住了。
“这是殡葬,放什么鞭炮。”
我妈把手缩回去,蹲在那儿不动了。
过了一会儿,她说:
“那你说,这行算什么。”
我说:
“算服务业。”
“服务业放两盆绿萝?”
“绿萝好养。”我说,“一个月浇两次水,死不了。”
我妈看着那两盆绿萝,看了很久。
她说:
“晚晚,你就是挑这种死不了的东西。”
我没听懂。
她说:
“你小时候养过一只蛤蟆。”
“养了三天,跑了。”
“你哭了一晚上。”
我说:
“我不记得了。”
她说:
“我记得。”
她说:
“你那时候说,以后再也不养会跑的了。”
我蹲下去,跟她一起擦玻璃。
擦到一半,我说:
“妈。”
“嗯。”
“它不跑。”
她愣了一下。
她大概是听懂了。
她没接话,只是把抹布拧干,又擦了一遍已经很干净的玻璃。
“那……那放盆花总行吧。”
于是门口多了两盆绿萝,八块钱一盆,从菜市场买的。
我妈蹲在地上擦玻璃,擦两下就回头看我一眼,欲言又止。
“妈,你想说什么就说。”
她手里的抹布停了。
“晚晚,”她说,“你真打算干这个?”
“嗯。”
“一辈子?”
“一辈子。”
她低下头,继续擦玻璃,擦着擦着,眼睛就红了。
“**走得早,”她小声说,“我就指望你找个好人家,安安稳稳的。你跟傅宴沉……多好的条件啊,你怎么就——”
“妈。”
我把抹布从她手里拿过来。
“我没跟他和好。”
“我知道,”她抹了把眼睛,“可我昨天看新闻,说他在医院门口等你一晚上……”
我没接话。
手机在这时候响了。
是个陌生号码,本地的。
“**,陆小姐吗?”
“是我。”
“我姓周,我家的猫昨晚走了,我想请您……”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像是怕被拒绝。
“多少钱都行,我就是想让它走得干净一点。”
“您带过来吧。”我说。
“现在……现在方便吗?”
“方便。”
那只猫叫“豆包”,十七岁。
一只很老的橘猫,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尾巴上的毛掉光了。
周女士是个退休教师,六十二岁,进门的时候抱着一个纸箱,手一直在抖。
“它十七岁零三个月了,”她说,“我女儿三岁那年抱回来的。”
“我女儿今年二十。”
她把猫放在工作台上,动作很轻,像是怕把它弄醒。
“它走的时候,我在旁边。”
“它看了我一眼,就闭上了。”
我戴上手套,开始做清洁。
先梳毛,再擦拭,再用棉纸把身体裹好,放进铺着绒布的托盘里。
周女士站在旁边看,一直没说话。
做到一半,她忽然开口:
“陆小姐。”
“嗯。”
“你说,它最后看我那一眼,是什么意思?”
我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是嫌我没照顾好它吗。”
“它最后那半年,我一直给它喂最便宜的猫粮,因为我退休金就那么点。”
“我老是想,我要是早点带它去看病,它是不是能多活两年。”
她说着说着,声音就哽了。
我抬起头看她。
“周女士。”
“您摸摸它的爪子。”
她愣了一下,伸手,轻轻碰了碰猫的前爪。
“凉的吧?”
“……凉。”
“猫临死的时候,血会往内脏走,四肢最先凉。”我说,“它最后那半年,哪怕您喂的是最便宜的猫粮,它的爪子也是凉的。”
“因为那是它该走的时候了。”
“不是您喂得不好。”
周女士的眼泪“唰”地下来了。
她捂着脸,蹲在地上,哭得肩膀一抖一抖。
我蹲下去,递了张纸巾给她。
“它最后看您那一眼,”我说,“是在说谢谢。”
“猫不会说话,但它们走之前,一定会看主人一眼。”
“那一眼的意思是——我这辈子挺好的。”
周女士哭得更凶了。
但这一次,她一边哭一边点头。
送走周女士的时候,是下午四点。
她付了三千八。
我本来想退她一千,她死活不肯。
“您该收的,”她说,“您让我心里那口气,顺过来了。”
她说完这句,抱着那个盒子,站在门口又回头。
她说:
“陆小姐。”
“您说。”
“我能问您一件事吗。”
我说您问。
她说:
“您这儿,以后还开吗。”
我说:
“开。”
她说:
“开多久。”
我想了想。
我说:
“开到我这儿排不上号为止。”
她笑了。
她说:
“那我给您介绍客人。”
我说:
“您别介绍。”
“为什么。”
“因为您介绍一个,我这儿就得死一个。”我说,“我不想您认识的人,一个一个来。”
她站在那儿,眼睛又红了。
她说:
“你这孩子。”
她说:
“说话怎么这么不中听。”
我说:
“干我们这行的,说话都不中听。”
我说:
“好听的话,留给活人说。”
我把钱收了,给她开了一张收据,又写了一张卡片塞进骨灰盒的夹层:
豆包,2008年冬—2027年夏。
它这一辈子,被爱得很好。
关门之后,我坐在工作台前,看着那张收据存根,坐了很久。
三千八。
我干这行六年,接过最贵的一单是十二万,最便宜的一单是两百。
但这是第一次,我被人说“心里那口气顺过来了”。
我拿出手机,给我弟转了三千五。
剩下的三百,我留着交电费。
转完账,我盯着屏幕上的“转账成功”四个字,忽然觉得很踏实。
这是我第一次,用这双手,干干净净地挣到钱。
我把那张收据存根夹进《它们》的第一页。
年糕那一页的后面。
我用铅笔,在收据背面写了一行字:
第一次。三千八。
豆包,橘,十七岁零三个月。
它的主人说:谢谢。
写完我看着那三行,看了很久。
我以前也记账。
那时候我记的是:欠多少,还了多少,还差多少。
那条账我从十七岁记到二十七岁,记了十年。
十年里我没有一次觉得踏实过。
因为那条账,是往下走的。
今天这一笔,是往上的。
我把手机拿起来,看了一眼转账记录。
三千五。
我弟那个账号,是我帮他开的。
他十五岁,今年高一。
他下个学期的学费是四千二。
还差七百。
我把那三百块电费的钱,也转过去了。
转完,我看了一眼电表。
还有十九度。
够用到月底。
我坐在那儿,忽然想起我妈说的一句话。
她说:晚晚,你就是挑这种死不了的东西。
我那时候以为是说我挑狗。
现在我知道了。
她说的是我自己。
然后手机就响了。
是医院。
“请问是陆星家属吗?”
“是我。”
“您弟弟突然晕倒了,现在在市一院急诊,请您马上过来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