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入冬以后,青石沟屋檐下的燕窝都空了,只有林家还留着三只。
别人问起,林长风便说这几只燕子懒,误了南飞的时辰。赵小葵听完直摇头:“鸟都能误车,跟了你算倒霉。”
林满满没拆穿。
她早在第一次安排燕子分段跟车时就发现了——三哥一抬手,那几只鸟不用她解释便知道该往哪边飞。可林家的秘密跟灶边柴垛似的,乍看码得齐整,随便抽一根,没准全塌。她不急,等着就是。
没想到先等不住的是燕子。
一天清早,一只瘦燕子衔着半张火车票落在窗台,冻得翅膀直抖。
“累死了,坏味道跑进铁长龙,我们追不上。”
“从哪儿追的?”
“有大钟、很多人、会冒白气的铁长龙。”
火车站。
票面被撕去大半,只剩“临江至青石”几个字。背面有一道暗红符印,颜色和老井红线一模一样。
林长风推门进来,看见她手里的票,转身便走。
“三哥。”
脚步更快。
“再跑,我就告诉奶奶,你拿家里鸡蛋换收音机票。”
林长风猛地刹住:“两码事。”
“燕子为什么送我火车票?”
“捡的。”
“南飞的燕子从临江捡回来?”
“可能没赶上队伍,自己旅游去了。”
林满满被气笑:“你们家是不是觉得,只要把话说完,别人就必须信?”
“咱们家。”林长风小声纠正。
这一句倒把她问得停了停。
林长风趁机伸手抢票。窗台三只燕子以为他要欺负妹妹,一窝蜂冲上来啄他头发。
“别啄!自己人!”
三只燕子真停了。
林满满抱着胳膊:“解释吧。”
林长风蔫头耷脑坐下,只承认燕子听他的。它们不是寻常鸟,是受他气息点化的信鸟。山神庙出现陌生人后,他让鸟群顺着红线气味往北追,在临江县火车站丢了踪迹。
“所以你是什么?”
“人。”
“三哥。”
“会养鸟的人。”
“那我去问奶奶,会养鸟的人为什么冬天不让燕子南飞。”
“别!”
林长风把门关紧,声音压得几乎听不见:“燕妖。我是燕妖。就一点点,不吃人,也没做过坏事,小时候还让人拿弹弓打过。”
话出口,他自己先僵了。
林满满也没想到,第一个秘密会这样被她诈出来。
她能听见三只燕子叽叽喳喳,却听不见林长风心里在想什么。但他肩膀绷得发紧,眼睛始终不敢抬,已经把“怕”写得明明白白。
“你怕我?”他问。
“暂时不怕。”林满满认真想了想,“就是想看你变燕子。”
“不行。”
“为什么?”
“衣服会掉。”
林满满趴在桌上笑得直不起腰。
笑着笑着,她耳边忽然多出另一道声音。
不是三只燕子的叽喳,也不是林长风嘴里说出来的话。那声音更远,像从他胸腔深处掠过来的一阵风。
“归巢……护幼……不能丢下家人。”
只有几个意思,没有完整句子,却重得让她心口一震。
她抬头看林长风。三哥仍是一张又羞又恼的人脸,背后的影子却在晨光里晃成展翅的形状。
林满满这才反应过来:妖也是活物。
万灵共感听不到人的心思,却能碰到妖族藏在本体深处的“本音”。不是念头,更像刻进血脉里的本能。
这感觉与听鸟、感草都不同。她碰不到林长风此刻的念头,却能辨出藏在皮囊下的燕妖气息、气息是否受伤,以及那道几乎刻进血脉的“归巢”。
林满满在心里给它另起了名字:辨灵。
林满满下意识想再听清些。耳中却“嗡”地一响,太阳穴像被细**了一下。林长风的脸在视线里重成两层,她赶紧扶住桌沿。
“怎么了?”林长风顾不上抢票,伸手扶她。
“有点耳鸣。”
“你听见我了?”
这回轮到两个人一起僵住。
林长风压低声音:“听见多少?”
“归巢,护幼,还有不能丢下家人。”
他耳朵一下红透:“不准往外说!”
“这有什么不能说?”
“妖身本音跟做梦说胡话一样,谁乐意让人听?”
林满满想想也对。能听见,不代表可以随便偷听。她认真答应:“以后除非有危险,我不主动听。听见了也不拿来笑你。”
“刚才衣服会掉的事——”
“那是你自己说的,不算本音。”
林长风绝望地闭上眼。
林长风越想越丢脸,伸手还要抢票。两人这一闹,外头的人全被惊动了。
林老太一看这架势,拐杖抬起来便追着林长风打:“一家人瞒得好好的,就你嘴上没门!燕子脑子才多大,难怪装不住事!”
“奶,您连自己也骂了!”
“我骂的是燕子!”
“我就是燕子!”
院里顿时鸡飞燕跳。
赵小葵准时从墙头冒出来:“今天为什么打三哥?”
林满满面不改色:“偷鸡蛋。”
“我就知道。”赵小葵立即加入声讨,“上回还赖黄鼠狼。黄鼠狼住后山,能专挑你家煮熟的蛋偷?”
后山一只路过的黄鼠狼隔着老远骂:“谁稀罕熟蛋,我吃鲜的!”
林满满听得嘴角直抽,林长风却是真正的百口莫辩。
闹完以后,林守山单独把女儿叫进堂屋。他沉默许久才问:“真不怕?”
“三哥还是三哥。”
“他是妖。”
“变成燕子以后,还欠我两块水果糖吗?”
林守山愣了愣:“欠。”
门外立即响起林长风悲愤的声音:“爹,这也告诉她?”
林守山低下头,嘴角极轻地动了一下。
堂屋里的人渐渐到齐。既然林长风已经漏了底,林老太索性定了规矩:妖身不能在人前显,能力不能拿去占公家便宜,更不能仗着本事欺负普通人。至于林满满能听见妖族本音的事,也不许谁把她当探听秘密的工具。
“她愿意听就听,不愿意就算。”老**拐杖一点,“一家人不是互相防贼,也不是谁有点能耐,就该替全家卖命。”
林满满原本还担心家人会忌惮,听见这句话,心里那点不安反倒落了地。
林长河摸着下巴:“那满满以后能不能听听,三弟把糖票藏哪儿了?”
“不能!”林长风扑过去捂他的嘴。
两兄弟在堂屋里滚成一团。林老太刚立完家规,拐杖转眼便有了用武之地,一人敲了一下。
林满满把火车票交给陆沉舟。两天后,查到一个叫吴道成的外地人。半个月前,他从临江县来本县,登记身份是药材**员;住过招待所,却在铜牌出现的第二天退房,此后不知去向。
陆沉舟把招待所登记抄本放在桌上:“他登记四十二岁,口音却不固定。服务员说,他头一天像临江人,第二天又像北边来的。”
“会学口音?”林满满问。
“也可能身份是假的。他买过雄黄、红线、桐油,还向县药材站打听青石沟有没有百年以上的药材。”
林长河笑意淡了:“收药的人不问今年产量,先问百年老药,听着就不像来做买卖。”
“火车票上的符印呢?”
“跟老井红线用料相同。燕子追到车站这件事……”陆沉舟顿了顿,看向林长风,“你准备怎么解释?”
林长风一脸镇定:“我会养鸟。”
“冬天养燕子?”
“个人爱好。”
陆沉舟看了他几息,竟没继续问,只在本子上写下一行。林长风探长脖子想看,被他合上了。
“私人记录。”
林满满差点笑出声。难得有人能让三哥吃瘪。
苏晚棠听到名字,手里的药筛掉在地上。
“娘认识?”
“不认识。”她弯腰去捡干药。
干药材早已没有生命,一片也不会说话。可窗边那盆仍活着的青息藤忽然缩起叶子,细细喊:“怕,主人在怕。”
林满满望向母亲发白的脸,没有追问。
她只把“吴道成”三个字牢牢记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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