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和老公在夜市摆炒粉摊,一份炒粉七块。
他干妹妹来帮忙的第五个月,偷偷往粉里加料,一晚上多收两千块黑心钱。
客人吃出问题,找上门要赔三万。
老公说:“媳妇,你先扛一下,就说是你炒的。”
我扛了,罚款加赔偿,三年白干,还被判了三年。
出来那天老公骑着三轮车来接我,说带我去吃**。
三轮车停在了城郊废砖窑,他把我推进去的时候说:
“干妹妹说,你进去过,将来孩子考学受影响,我不能跟你过了。”
再睁眼,他干妹妹正往料桶里倒料,冲我嘿嘿笑。
这回我没说话,把炒勺往灶上一搁,只当没看见。
反正被逮住,坐牢的不是我。
......
再睁眼,孙甜甜正往料桶里倒一小包粉末。
她冲我嘿嘿一笑:“嫂子醒啦?我帮你把料备好了。”
我没说话。
死在黑暗密闭的废砖窑里的痛苦还在眼前,周大志冰冷的声音犹在耳畔。
“甜甜说,你进去过,将来孩子考学受影响,我不能跟你过了。”
还有我的儿子。
前世我在里面待了三年,乐乐来看过我两回。
头一回他五岁,瘦了一圈,趴在玻璃上喊“妈”。
第二回他七岁,不说话,我问什么他都摇头。
最后才小声说:“甜甜阿姨说,妈妈是坏人。”
不知前世我死后,儿子过得还好吗?
刺骨的痛苦汹涌而来,我闭了一下眼。
再睁开,油锅还在响,孙甜甜还在冲我笑。
这一世,周大志,孙甜甜,我绝不会放过你们。
“辛苦你了。”我费力地朝她挤出一个笑。
她没发现不对,自顾自转头干活。
她背过身去够抹布的时候,我摸出围裙里那部旧手机,踮脚塞进棚顶角落。
镜头对准料桶,红点亮起来,稳稳地录。
棚顶灰扑扑的,手机卡在横梁缝里,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我收回手,又从裤兜里摸出另一部旧手机,按亮,塞回围裙口袋。
孙甜甜回头,我正盯着料桶看。
她眼皮一跳,挤出一个笑:“嫂子,你看啥呢?”
“看你调料调得匀。”我说:“这料桶里的粉,白得晃眼。”
“秘方!”她挺了挺胸:“哥说了,咱家粉回头客多,全靠这秘方。”
“什么秘方,这么神?”
我端起水杯递给她,手在围裙口袋里按下了录音键。
“甜甜,你跟嫂子说说,我也学学。”
她喝了口水,得意地压低声音。
“这是我和哥的秘密,可是好东西,嫂子你一个外人就不要问了。”
“好东西?”我看着她:“加了它,一晚上能多收多少钱?”
“两千。”她竖起两根手指,笑得眼睛弯弯:“嫂子,这可是咱家的摇钱树。”
“行。”我把水杯接回来:“我不问。”
晚上收摊,周大志数钱,忽然抬头看了我一眼:“甜甜说你今天对她甩脸子?”
“没有。”我说。
“她年纪小,你让着点。”
周大志把钱拍进铁盒:“她一个小姑娘,出来打工不容易。”
“我比她大几岁?”我问:“她二十五,我二十八。差三岁,怎么她就小,我就得让?”
周大志愣住了,像是没想到我会顶嘴:“你......你今天吃枪药了?”
“没吃。”我转身:“你说让,那我就让。”
我趁周大志和孙甜甜数钱,来到灶台前,留了一小撮剩料,装进塑料袋,压进围裙里层。
周大志睡熟后,我摸出他的手机,翻孙甜甜的聊天记录。
孙甜甜说:“我加了点提味的东西,哥你就等着数钱吧。”
我拍了照,又把最近两周收款记录拍下来。
每晚比正常多收两千,清清楚楚。
第二天一早,常客贺川来吃粉。
他多看了灶台一眼,扫码时说:“嫂子手艺好,别糟蹋了。”
我笑了一下,没接话。
孙甜甜端着粉过去,娇声娇气:“贺哥,我炒的,你尝尝。”
贺川没看她:“我要嫂子炒的。”
孙甜甜的笑僵在脸上,端着碗站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我接过来,重新下锅。
她脸色难看得像吞了**,转头就去找周大志告状。
就在这时,老赵捂着肚子冲进摊子,脸都白了,嘴唇直抖。
“老板!你这粉......有问题!”
“我后半夜上吐下泻,吊完水就过来了,医生说再晚点要出事!”
摊子前围了一圈人,有人拿出手机拍。
“哪碗粉?”周大志白了脸。
老赵吼:“就昨晚那碗!我亲眼看着从你们锅里盛出来的!”
周大志把我拉到一边,压低声音,像是商量又像是命令。
“媳妇,你先扛一下,就说是你炒的。”
我看着他,没说话。
这张脸我看了八年,从骑三轮车接我出摊,到把我推进砖窑。
中间隔着多少句“你让着点”,我自己都数不清。
这一回,我没有低头。
“不是我炒的。”我说:“我不认,也不赔。”
“你说什么?”周大志愣住了,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昨晚那碗粉,是孙甜甜炒的。”
我声音不大,一个字一个字往外砸。
“我亲眼看见她往料桶里倒东西。谁炒的谁认,谁下的料谁赔。这个锅,我不背。”
全场安静了一瞬,随即炸开。
孙甜甜的脸一下子白了,跳起来喊:“嫂子你说什么呢!我什么时候倒东西了!你别血口喷人!”
“你喷没喷人,你心里有数。”我看着她。
“你昨天跟我说,加了点好东西,一晚上能多收两千。”
“这东西是什么,你敢当着大家说吗?”
“我......我那是......”孙甜甜眼珠子乱转,扑向周大志。
“哥!她冤枉我!她记恨我!”
周大志一把拽住我胳膊,力气大得指节发白。
“你疯了!当着这么多人,你想干什么!”
“我想干什么?”我甩开他:“我想问问,你们往粉里加的是什么!”
“你闭嘴!”他抬手就是一巴掌。
“啪”的一声,我半边脸**辣的,耳朵里嗡嗡响。
嘴里尝到铁锈味,我直直看着他,没躲,也没哭。
“打得好。周大志,这一巴掌,够我记一辈子。”
“你!”他抬手还要打,被旁边的摊主拦住:“你还敢瞪我?反了你了!”
老赵在人群里喊:“你们别演戏了!赔钱!三万!”
“三万!”周大志转头冲老赵吼:“你抢钱啊!一碗粉七块,三万得卖多少碗!”
“你媳妇下毒害人,你还跟我谈钱?”
老赵眼睛通红:“不赔钱我就报警!”
“报!你报!”周大志指着我:“你看她认不认!”
“我不认。”我说:“我再当着大家的面说一遍:不是我炒的,我不赔。”
“林小满!”周大志眼睛充血,一把扯住我的领子:“你非要把这个家拆了是不是?”
“家?”我笑了,笑得眼泪差点出来:“你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打我,你跟我谈家?”
“你再说一遍?”
“我说,我要离婚。”
人群“轰”的一声。
孙甜甜捂着脸哭起来:“都是我不好,都是我连累哥和嫂子......”
“哥,你别打嫂子了,要打打我......”
“跟你没关系!”周大志转头吼她,又瞪着我。
“离婚?你想得美!我告诉你,你今天敢出这个摊,我打死你!”
他话没说完,眼珠子却转了一下,老赵还堵在摊前,手机都举起来了。
再不拿钱把他打发走,真报了警,料是甜甜加的,他脱不了干系。
他转身一脚踹开灶台下面的木板箱,一把抄起手绢包,撕开,一叠现金露出来。
“这是我的钱!”我扑上去抢:“那是我攒了五年的血汗钱!”
“你的钱?”他一把把我推倒在地:“你是老子的媳妇,你的钱就是老子的钱!拿去赔他!”
“周大志!”我摔在地上,膝盖磕在水泥地上,疼得眼前发黑。
“那是给孩子攒的学费!你把钱还我!”
他头也不回,把钱拍在老赵面前:“三万,先给一万,剩下的分期!拿着滚!”
老赵接过钱,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孙甜甜,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走了。
我撑着地爬起来,膝盖的血顺着裤管往下淌。
孙甜甜在旁边抹眼泪,周大志走过来,居高临下看着我。
“你给我听着,再闹,我就打死你。我说到做到。”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敢报警,我连乐乐一起收拾。”
“周大志!”我浑身发抖:“乐乐是你儿子!”
“你也知道那是我儿子?”他冷笑:“那你就给我老实点。去,把锅刷了,明天照常出摊。”
他说完,扶着孙甜甜走了。
围观的散了,有熟客小声说“这媳妇真可怜”,有人劝我“算了,日子还得过”。
我没哭。我蹲在地上,把被撕破的手绢包捡起来,一块一块收好。
膝盖的伤口还在渗血,脸上的巴掌印**辣的。
我坐在灶台前,坐了很久。
棚顶的红点还亮着,它录下了刚才的一切。
我忍无可忍了。
当天晚上,我打车去了市食品检测中心。
窗口的工作人员抬眼:“检什么?”
“这个。”我把样品袋递过去:“我们摊子上用的料,有人往里面加东西,我想知道加的是什么。”
工作人员看了我一眼,把袋子接过去,标签贴上,编号:“加急吗?”
“加急。”我说:“钱不是问题。”
“行,三天出结果。”
出了检测中心,我站在路灯底下,掏出手机,拨了12315。
“你好,我要举报。”我声音很稳。
“XX夜市A-7号摊位,炒粉里疑似添加不明物质。”
“有客人吃出了问题,上吐下泻进了医院。摊位是我家的,我是老板娘。”
“您说的是什么物质?”
“我不知道具体是什么。”我说:“但我留了样品,已经送到市食品检测中心加急检测了,三天出结果。”
“在那之前,我想请你们先来查一查,别再让下一个人吃进去。”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您确认要实名举报?”
“确认。”我说:“我叫林小满。”
然后我回家,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洗脸,睡觉。
我不知道它是什么。但我赌上这个摊子,也要把它查出来。
送检后的第一天,我照常出摊。
周大志看见我,冷笑一声:“想通了?”
“想通了。”我低下头,把油锅烧热:“日子还得过。”
他满意地点点头,转头去逗孙甜甜。
孙甜甜凑过来,假惺惺地递给我一杯水。
“嫂子,昨天的事,你别记恨哥,他也是着急......”
“不记恨。”我接过水,没喝:“你们好好的,就行。”
她狐疑地看了我两眼,忽然凑近,压低声音。
“嫂子,你也是,非惹他。你要是早两天服个软,他能动手?”
我看着她,没说话。
她笑了笑,又补了一句:“我说这话是为你好。”
“你看你,摊子也差点开不下去,钱也赔了,还挨了打,图啥呢?”
“图个明白。”我说。
“明白什么?”
“明白这锅粉,到底是谁炒的。”我抬头看她:“甜甜,你说呢?”
孙甜甜脸上的笑僵了一下,转身走了。
我站在油锅前,油烟扑在脸上,呛得眼睛发酸。
中午,趁孙甜甜去上厕所,周大志把我叫到摊子后面。
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拍在案板上。
“签个字。”他说。
我低头看,纸上歪歪扭扭写着一行字:往后摊子上再出任何问题,都是我媳妇林小满一个人的责任,与周大志、孙甜甜无关。
我抬头看他。
“老赵那儿是糊弄过去了,可保不齐还有别人来找。”
他点了一根烟:“你签了,往后摊子照开,我不打你。你不签......”
他没说完,但我知道那后半句是什么。
我把名字写上去,把纸递给他。
他拿过去看了看,咧嘴笑了:“这就对了。你早这么懂事,我能打你?”
“嗯。”我说:“我懂事了。”
他满意地走了。
我抬头看向棚顶的手机,一切全都录下了。
他让我签,我就签。
签得越痛快,他越放心;他越放心,我等的人来得越快。
周大志,你写下的每一个字,将来都会回到你自己头上。
晚上收摊,周大志数钱,孙甜甜在旁边帮着记账。
数到最后,他从铁盒里摸出两张皱巴巴的十块,丢到我面前:“你的。”
我低头看着那二十块钱。一晚上流水五千多,他给我二十。
“哥,你这也太少了。”孙甜甜在旁边笑:“嫂子明天买葱都不够。”
“她要那么多钱干什么?”周大志把钱拍进铁盒:“钱我管着,省得她乱花。”
我没说话,把那二十块捡起来,叠好,收进围裙口袋。
从前我也这么忍,忍了五年。
五年里,他给我的零花,加起来没有我赔出去那一万块多。
“知道了。”我说。
孙甜甜踩着灶台的凳子,伸手够棚顶挂的塑料袋。
她踮起脚尖,手离那部手机只有一拃远。
我心跳一下子到了嗓子眼。
手一抖,炒勺“哐当”砸进油锅,油星子溅了一地,孙甜甜“哎哟”一声跳下来。
裤腿上全是油点,跳着脚骂:“嫂子你看着点!你故意的吧!”
“手滑了。”我弯腰捡勺,脸上挂着笑:“烫着没有?快擦擦。”
“你少假好心!”她瞪我一眼,忽然眯起眼睛。
“嫂子,你这两天老盯着棚顶看,上面有啥?”
“能有什么。”我抬头看了一眼:“灰。”
她将信将疑,又看了两眼,才骂骂咧咧转身。
我背过身,手心全是汗。
差一点,就差一点。
就在这时,她猛地跳上凳子,一把抢出手机。
“还我!”我扑过去,晚了。
她举着手机往后退,屏幕上红点还亮着,正对着料桶,录了一整天。
“你......你录像?”她的声音尖得刺耳:“你拍这个干什么!”
“手机还我!”我伸手去夺,她尖叫着躲开,退到周大志身后。
“哥!她一直在录像!她对着料桶录了好几天了!”
周大志一把夺过手机,拇指一划,屏幕里正放着孙甜甜倒粉的手。
再往前翻,是他自己数钱的背影。
再往前,是他把我按在地上抢钱的画面。
他的脸一下青了,又一下涨红,猛地扬手,把手机往地上一摔,一脚踩上去。
“林小满!”他眼睛充血:“你敢录我?你活腻了?”
“别踩!”我扑过去,一把抢起手机,死死护在怀里。
他一脚踹在我腰上,我连人带手机摔在地上:“你录了多久?你还干了什么?”
我蜷在地上,把手机塞进怀里,一只手在围裙口袋里,悄悄按下录音键。
我抬起头,嘴角全是血:“你打死我,也捂不住了,样品我送检了,举报我也打了。”
“你打吧,你每打一下,我记一下,等会儿全还给你。”
“你!”他抄起灶台上的铁勺:“我今天就打死你!打死你也没人知道!”
“哥!”孙甜甜在旁边跳脚:“不能心软!她这是要害死咱俩!”
铁勺砸在我背上,一下,两下。
我闷哼一声,眼前发黑,手却死死扣着怀里的手机,指头一根都没松开。
他举着铁勺又要砸,就在这时,夜市口传来一声厉喝:“住手!”
两个穿制服的人朝摊子快步走来,一男一女,手里拎着公文包,身后还跟着一个穿警服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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