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午后,我重返将军府。
府内已经张灯结彩,处处悬着柔和纱灯,处处都在为秦舒晏归府做准备。
秦舒晏一身素色罗裙,端端正正坐在主位之上。
陆老夫人端坐上手,看见我进门,神色淡漠。
“舒晏苦了这些年,今日总算归府。你既知自己当年只是代替舒晏行使主母的权力,便该守好本分,莫要心生妄念。”
往日对我恭敬有礼的仆婢,此刻全部敛了神色,垂手立在两侧。
族中老者缓缓开口,把尘封旧事摊开在众人面前。
“当年惊澜与秦家早有婚约。只是北境兵败,惊澜重伤垂危,陆家无计可施,才请苏姑娘入府。这只是只是权宜之计,婚约从未作废。如今秦姑娘归来,本就该归还主位。”
原来阖府上下,自始至终全都心知肚明。
冲喜不是成婚。
我是救他性命的工具,不是他的妻子。
一旁的管事捧着一只玉盘走上前来,盘中躺着一枚莹白的和田玉璧。
那是当年陆家交给我,当做冲喜信物的物件。我一直以为那是定情的聘礼。
“苏姑娘,请把冲喜玉璧交还。此物本是预备给秦姑**聘礼,当年临时挪来给你。如今物归原主。”
我站在原地,目光直直望向陆惊澜。
方才他一直沉默旁观,此刻才上前一步。
“阿微,不过一块玉璧,还给舒晏便是。往后我给你寻更好的珍宝。”
“仅仅归还玉璧就够了吗?”我看着他。
陆老夫人皱起眉头:“苏知微,莫要不识大体。你能在将军府安安稳稳住十年,掌理家事,已经是惊澜待你仁厚。”
“仁厚?” 我低声重复这两个字。
陆惊澜上前,握住我的胳膊,语气又是那套熟稔的劝慰。
“阿微,你素来通透懂事。舒晏受尽磨难归来,于情于理,主位都该是她。可府中实务繁杂,她身子弱,打理不来。府中依旧交由你掌管,我依旧常来你院中。不过是一个名头,何必争。”
我心口一寸寸冷下去。
他要保全青梅竹马未婚妻的体面,又不愿失去我打理府务的能力,更舍不得我手中苏家兵书带来的**。
好处他全部想要,委屈,却要我来咽下。
我没有同他争执,亲手解下颈间玉璧,放在玉盘之中。
他清清楚楚看见那道红印,如同过往无数次,抬手想要替我揉开。
我微微侧身,避开他的触碰。
“不必。皮肉疼,忍一忍也就过去了。”
我转头看向站在角落的阿泠。小姑娘怯生生攥着自己的衣袖,看着堂上的秦舒晏,又看看满堂对我疏离的下人,眼底满是惶恐。
我解下腰间那枚掌管幕府内外的铜符,轻轻放在案几上。
“主位归来,府中内务,理当交还。”
陆惊澜立刻把铜符推回我的面前。
“舒晏身体亏空严重,账册田庄人情往来她一概不懂。府里离不得你。”
我望着那枚沉甸甸铜符,忍不住笑了。
名分不属于我,信物要被收回,我的女儿要被世人指指点点。
可是操持整个将军府的劳苦,却依旧要我来承担。
“陆惊澜,天底下哪有这般划算的道理。”
“你莫要说气话。” 他脸色沉下来。
我不再答话,转身回了院落。
夜里,我翻出那本被严密保管的兵家手卷《守阵纪要》。
七年前,我瞒着父亲,把先祖秘卷带来幕府,助他决胜沙场。
我指尖抚过泛黄纸页,心中一片清明。
第二日,我带着阿泠,回了阔别七年的苏家老宅。
父亲站在大门之下,看见风尘仆仆归来的我与女儿,久久沉默。
我本以为他会斥责我当年冲动,为救一个外姓男子,私自带走家族秘传兵书。
可他目光先落在阿泠单薄的身上,只淡淡开口。
“先进家门。自家的屋檐,永远容得下你们。”
晚饭席间,父亲看着我。
“当年是你自己决意奔赴北境救人。今日要抽身离开,也要你自己想清楚后果。陆家如今权势煊赫,贸然决裂,不会一帆风顺。”
我放下碗筷,语气笃定。
“我想清楚了。我不要那虚浮的将军府身份。”
我坐在桌边,眼眶微微发热。
这么多年,苏家从来没有真正将我摒弃在外。
从前尚未与陆惊澜纠缠之时,沈家曾遣媒求娶。后来陆家危难,我选择奔赴边关,便婉拒了这门亲事。
“国公,当年我辜负你的求亲。如今我已是一身狼狈,带着一个女儿。”
我垂着眼,掌心把阿泠的手攥得很紧。
“我不求正妃之位,只求一处安身之地,庇护我女儿长大。”
沈砚之眉目沉静,没有轻易许诺什么。
“你先回苏家,守好自己的家门。若日后你干干净净脱离陆家,再来谈往后。只要你愿意,我这里永远留位置。可我不会在你尚未脱身的时候,贸然插手陆家的纠葛。”
他没有给我画下宏大的饼,只留给我一份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