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下午,李振航拎着蛋糕,去了京州理工后面那条河。
他在河边的长椅上坐下来,把蛋糕放在膝盖上,插上一根蜡烛——蛋糕店多给的那根,他没插。
“王工。”他说,“到了。”
到了。
“说点什么吧。今天你说的每一句话,我都替他听着。”
意识深处,沉默了很久很久。风从河面上过来,吹得蜡烛的火苗歪来歪去。
雨泽。王志刚开口了,一个字一个字,说得极慢,像怕说快了,字会碎,爸爸在试验场。爸爸这句话,你从小到大听了十三遍,爸爸今天再说一遍——不是借口。爸爸真的在试验场。爸爸修的那个大机器,今天,有人替爸爸把它往前推了一步。推它的那个哥哥,跟你一样,吃饭快,认死理,睡觉的时候……爱踢被子。
李振航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砸在蛋糕盒上。
爸爸欠你的,还不上了。但爸爸拜托你一件事——王志刚的声音哽住了,缓了很久,好好长大。别学爸爸。学那个推机器的哥哥,累了会说,饿了会吃,喜欢谁,就老老实实告诉他。
“他听不听得见,”李振航哑着嗓子说,“我都给他带到了。”
听得见。王志刚说,我儿子听得见。他从小,就听得见别人听不见的话。
那天晚上,李振航在河边坐到天黑。蛋糕他吃了三分之一,剩下的带回旅馆,放进了冰箱——他从来不吃隔夜的甜食,但这次破例了,因为那三分之二的蛋糕,是留给一个吃不了蛋糕的人的。
回到临州是周日深夜。赵林博来接站,接过他的包,看了他一眼:“眼睛肿了。”
“风吹的。”
“六月的风?”赵林博没拆穿,揽着他往停车场走,走了两步,停下,从车里拿出一个保温袋,“许阿姨给的粽子,说你六月七号肯定又忘了吃饭。”
李振航接过保温袋,还温着。他站在深夜的停车场里,忽然觉得这一天被很多人从四面八方接住了一回。
“宝贝。”他开口。
“嗯?”
“谢谢你。”
赵林博看了他两秒,没问谢什么,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回家。”
期末考在六月底结束。最后一门交卷,李振航走出考场,手机上有三条消息。
郭子豪:航哥!信号与系统我八十九!比那个谁高四分!搬运社今晚聚餐,撸串,你必须来!
韩峥:成绩出来报我。另外,暑期试验场的行程发你了。7月10日,京郊,两周。带厚衣服,晚上冷。
第三条消息,也是韩峥的,隔了四分钟:
还有一句话,你替我带给他——
跑完这两周,第七页的事,该往前走了。
李振航站在教学楼下,六月的太阳明晃晃地砸下来。他低头看着那行字,在心里说:
王工,听见了吗?
听见了。王志刚的声音很轻,却稳得吓人,李振航,筹备组……让我活过来的那一年,到头了。从现在开始,是第二程。
什么第二程?
拿回来的程。
当晚的撸串摊上,郭子豪举着烤腰子宣布:“庆祝航哥期末全过!庆祝我信号八十九!庆祝——”他卡壳了,“航哥,庆祝啥?你怎么笑得跟捡了钱似的?”
李振航把杯子里的啤酒一饮而尽,站起来,拿起一串烤韭菜。
“庆祝第二程。”他说,“干杯。”
七月十日,京郊,试验场。
车进山的时候,手机信号就剩一格。试验场建在一条峡谷的尽头,两排灰色的营房,一座高高的天线塔,风从谷口灌进来,呜呜地响,七月的暑气到这里就断了头。
“先说好规矩。”放下行李,韩峥把三个人拢在一张旧地图前,“现场不比实验室。这里的电,是柴油发电机发的;这里的天,说变就变;这里的设备,平均年龄比小蒋大。所有测试,先报备,再上电。谁私自上电——”他看了李振航一眼,“当晚送回临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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