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赤沙集的悬骨灯,一共二十七盏。
铁九川亲手挂的,灯骨里灌盐油,灯下各连一条暗道。哪盏熄了,哪条路就算废了,黑市的人看见灯灭,自会绕开,也不会再问主人为何断路。
今夜二十七盏灯全亮着。
只有盐道口那盏,火苗被风压得只剩一粒黄豆大。
秦烬站在石门后,掌心按着刚夺回的道骨碎片。碎片嵌进他胸前旧伤,皮肉里那条追魂纹正往外透出淡红色,像一根细针,直直指向盐道深处。
石门外有脚步声,不止一拨。
“枯井、兽栏、旧井巷,三处出口全封。”铁九川蹲在一只木箱旁,箱盖上堆着几张过期的路引,边角被盐雾浸得发卷,“青冥剑宗的人没进来,进来的是赤沙集的巡市队。他们拿着剑宗令,嘴上说搜逃犯,手里却带着锁灵钉。”
罗桑靠着墙,肩头伤口刚换过布。她那把短刀横在膝上,刀鞘划痕里塞着白色盐粒。
“交人吧。”她说,“铁主事,赤沙集不是你的命,是几千人的饭碗。你保他一个,外头那些人会把集子翻过来。”
铁九川没立刻答话。他拿起地上的酒壶,壶口有一道干掉的酒痕,倒了半天,只滴出两滴浑水。
秦烬看向他:“他们要的不是我。”
“自然不是。”铁九川把酒壶放回去,“韩无咎要你,道骨、吞噬道,还有你身上那点能把丹房掀开的东西。可巡市队要的是黑市的账本,是我这些年**运货的路。他们早想拔赤沙集,只缺一个能动手的由头。”
罗桑别过脸,没接话。
她买道骨,是为了救弟弟。如今道骨是活人身上剥下来的,她还能替秦烬挡一箭,却不代表愿意陪铁九川把整座集子赔进去。
白知命在秦烬识海里轻笑:“听见没有?人活到绝路,账就好算了。外面至少十二个筑基,两个带着灵根锁。你把他们吞了,修为能回一截,何必挤这条臭盐沟?”
秦烬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掌纹里还沾着枯井拍卖台上的灰。刚才那些人看见丹房画面时,有人吐了,有人砸了价牌,也有人第一反应是抢走骨片。
他抬眼:“盐道通哪儿?”
铁九川站着没动。
“通废盐坑。”他说,“也通十年前的旧军道。路窄,塌过两次,只能走人。要走,就得把悬骨灯灭了。”
“灯灭会怎样?”
“外头所有黑市人都会知道,铁九川断了盐道,往后谁还信我的路引?”铁九川扯了下嘴角,袖口蹭上一片墙灰,“我十几年攒下的招牌、线人、货路,到明早就不值钱了。”
石门外传来一道声音。
“铁主事,半刻钟。”
那人嗓音平稳,显然没打算真等半刻钟。
“交出秦烬,赤沙集照旧开市。否则按窝藏叛逃弟子论处,所有商铺封门,所有散修验契。”
门缝里塞进来一张黄纸,上头盖着巡市司的红印。黄纸落在地上,压住半截断开的草绳。
铁九川盯着那张纸,脸色没什么变化。
秦烬转身往盐道里走。
“我不欠你。”
“站住。”铁九川叫住他,“里面不干净。”
盐道比外面矮,人得低着头走。两侧盐壁渗着水,水珠掉进沟里,沟底积着黑泥。走出百来步,前方传来压低的咳嗽声,还有孩子被捂住嘴后挣出的鼻息。
铁九川的脚步停了。
一盏小骨灯挂在木桩上,灯罩裂了半边,火光照着十几张脸。断腿老卒孟迟坐在最里面,右腿齐膝而断,断口裹着发黄的布。他手里攥着一柄没有刃的短枪,枪杆被磨得发亮。
他身后挤着一百多个矿奴,大半穿着灰褐短衣,腕上都扣着铜环。有几个年纪小的缩在盐袋后面,鞋底沾满白泥,连哭都不敢出声。
孟迟看见铁九川,先看他腰间那块旧牌,再看他的脸。
“铁哨长。”他开口,声音发干,“你还活着。”
铁九川没答。他走到一个瘦高矿奴面前,伸手拨开对方衣领。
那人脖子上挂着半枚黑铁军牌,牌面被烧得发黑,只剩两个字还能看清。
无名。
铁九川手指停在军牌边缘。那半枚牌和他腰间那块,断口正好能合上。
“你从哪儿拿的?”
瘦高矿奴往后缩,铜环碰在盐壁上,留下一道浅痕。
孟迟替他答了:“天关旧营。七年前,营里剩下的人被拉去青冥山,说是补军粮。后来有人逃回来,说进了丹房。这个孩子是老高的儿子,老高死前把牌掰成两半,让他带着。”
铁九川蹲下去,把自己的半枚军牌放在地上。两块铁片并在一处,缝隙里卡着一点干盐。
“老高是我副手。”他说。
孟迟看着他:“你当年没献祭弟兄,丢了修为,被扔进荒域。我们以为你死了。可他们没死干净,铁九川,他们还在找我们。”
盐道入口忽然亮了一下。
追踪阵的光沿着石壁爬进来,细细的白线绕过盐沟,像有东西在地下闻到了味道。矿奴腕上的铜环同时发烫,几个人疼得弯下腰,却死死咬着衣袖。
秦烬胸前的追魂纹也跟着发热。
白知命的声音变得清楚:“看见没?这不是普通锁奴契,是连环血契。追兵不必抓人,只要催动母契,这百来个人会替你们先死。吞了他们的灵根,破阵最快,也够你踏出盐道。”
秦烬站在原地,没去看那些矿奴。
他闭了闭眼,识海里的吞天古碑浮出一层暗影。那股饥饿从丹田废处往上爬,沿着经脉钻进指骨,外头每一个修士的气息都像摆在面前的食物。
孟迟忽然把无刃短枪横在矿奴前面。
“要杀就杀我。”他说,“别动他们。”
秦烬睁开眼,目光落在盐壁上那些白线。
“我不吞人。”
白知命嗤了一声:“妇人之仁。你想当什么,救苦救难的仙?”
“我只是不想替韩无咎省事。”
秦烬抬手按在盐壁上。
追踪阵不是活物,却有布阵者留下的意念。白线钻入石缝时带着方向、层次和催阵的法诀,一层层压过来,想把他的位置钉死。
吞噬道骤然转动。
盐壁上的白线先是一顿,随即往秦烬掌心倒卷。那不是灵气,入口时却比灵气更冷,像把无数根针塞进识海。阵中传来的画面一闪而过:盐道三处岔口、巡市队的站位、守在出口的锁灵钉,还有一名执事手里捏着母契玉牌。
秦烬嘴角渗出血,五指没有松开。
“左边第三道岔口。”他沉声道,“那里是空的,墙后有旧军道。”
铁九川盯着被吸暗的阵线,眼底的迟疑终于散了。他走到盐道口,抬头看那盏悬骨灯。
灯骨上刻着他自己的名字,刻得歪,最后一笔被油烟熏黑。
罗桑追过来,压低声音:“你真要熄?灯一灭,外头的人就知道你选了边。你那些客人,怕是比巡市队更快来找你算账。”
铁九川从怀里摸出火折子,没有点火,反而用拇指捻灭了灯芯。
盐道一下暗了半截。
远处赤沙集的二十六盏悬骨灯,也像得了信,各自灭了一盏。黑市巷子里有人掀窗,有人收摊,木门一扇接一扇关上。桌上没喝完的茶晃出一点水,沿着杯底慢慢往外爬。
铁九川把半枚军牌塞回腰间。
“走旧军道。”他对孟迟说,“能走的带上,走不了的我背。”
孟迟撑着短枪站起来,断腿处的布条松了一截。他没道谢,只把枪递给一个年纪大的矿奴,让对方走在最前面。
秦烬引着众人钻入左侧岔口。盐壁后的暗门早被阵意映在他脑中,他一掌震开门闩,门栓本就发松,落地时滚进沟里。后方追兵察觉阵线断了,脚步声顿时乱起来,数道剑光隔着盐壁劈入,震下一层白灰。
罗桑落在最后,短刀翻出,替一个踉跄的孩子削断缠脚的铁链。她手背被碎石划开,仍把人推向前。
“别回头。”她说,“我弟弟也这么大。”
众人冲进旧军道时,矿奴腕上的铜环忽然齐齐亮起红光。
最先倒下的是那个戴半枚军牌的少年。他抱住手腕,指缝里透出红线。接着是十个、几十个,盐道里响起压不住的喘息声,红线从每一只铜环里延出来,在地面交错,朝着青冥山的方向拉直。
孟迟脸色发白,抬头看向秦烬。
“母契动了。”
铁九川背着一名昏过去的矿奴,站在狭窄的军道里,肩头撞着湿冷的石壁。他看了眼身后越来越近的火光,又看向满地红线,声音很低。
“秦烬,路是出来了。”
“可这些人,怕是一个都走不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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