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 章




雪地上的脚印深一脚浅一脚。

方采薇走到小区楼下的垃圾桶旁,停住了脚步。

她左右看了看,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厚厚的红包。

拆开看了一眼里面崭新的百元大钞,她嘴角勾起一抹满意的笑。

然后,她把红色的封皮随手揉成一团,扔进了垃圾桶里。

“沈渊也是个傻子,随便找个平头男的背影视频就糊弄过去了。”

她低声嘟囔了一句,把钱塞进钱包。

我飘在她头顶,看着她拨通了一个没有备注的号码。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那边传来嘈杂的麻将声。

“喂?”

“李姐,新年好啊。”

方采薇的语气瞬间变得市侩。

“过年也不忘给姐打电话,有事儿快放。”

电话那头的女声很粗糙。

“就是想问问,我送过去那个长得挺凶的,最近怎么样了?”

“哪个长得挺凶的?”

“就两年前,骨架结实,死活不肯开口那个。”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似乎在回忆。

“哦,那个啊。”

李姐吐了一口浓痰。

“死了。”

方采薇拿烟的手猛地一顿。

“死了?”

“什么时候的事?”

“就前两天吧。”

李姐满不在乎地说。

“干到第八年的时候得了胃穿孔,大出血,矿上的赤脚医生没救回来。”

“直接拿破席子卷了埋后山了。”

“草。”

方采薇低骂了一声。

“怎么?”

“你还舍不得了?”

李姐调侃道。

“你当初可是拿了三万块就把人给卖了,现在来装什么大尾巴狼。”

“不是舍不得。”

方采薇皱紧眉头。

“他家里人最近一直在念叨,说等过完年想去少管所探望他。”

“那你就继续编呗。”

“说他表现不好,被转到外地去了。”

“反正你也是拿钱办事,人死债消。”

电话挂断了。

方采薇站在路灯下,烦躁地把烟头扔在雪地里,用脚狠狠碾灭。

她其实并不在乎我的死活。

她在乎的,是以后再也从我爸妈那里骗不到“管教费”了。

我冷冷地看着她走远的背影,转身飘回了那个温暖的家。

家里已经收拾干净了。

沈如琛坐在沙发上玩手机,爸爸在看电视,妈妈在厨房洗碗。

“如琛,你今天高兴,是不是忘了吃药了?”

妈妈擦干手走出来。

沈如琛笑了笑。

“妈,我腿早就好了,不用吃药了。”

“那怎么行,医生说要预防骨头增生。”

“你哥哥把你害得这么惨,这笔账我记一辈子。”

妈妈倒了杯温水递过去。

听到这句话,我麻木的灵魂竟然还是会微微一颤。

那条长长的实木楼梯,曾经是我无数个噩梦的开端。

那年我十七岁。

我因为长着一张下撇的嘴角和倒三角眼,从小就不讨喜。

亲戚们都说我长得像个讨债的,不像沈家人。

而沈如琛清俊乖巧,见人就笑。

那天下午,只有我和如琛在二楼。

我看中了一本复习资料,想找他借点零花钱。

“我不借。”

沈如琛站在楼梯口,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你成绩那么差,买资料也是浪费钱。”

“还不如把钱给我买最新的游戏卡带。”

我只是下意识皱了皱眉。

他突然毫无征兆地抓住我的衣领。

“你瞪我干什么?”

“你想打我吗?”

我还没反应过来,他就猛地松开手,整个人往后一倒。

顺着十几级台阶,他像个断线的木偶一样滚了下去。

摔断了小腿。

他手里,还死死攥着从我衣服上扯下来的一颗纽扣。

巨大的声响惊动了在书房的爸爸。

他冲出来的时候,如琛已经疼得晕了过去。

“是你干的?”

爸爸的眼睛瞬间红了。

我拼命摇头,手足无措地站在楼梯上。

“不是我......是他自己摔下去的。”

“你还敢撒谎!”

妈妈从外面回来,看到这一幕,直接冲上来扇了我一巴掌。

“他平时连只蚂蚁都不敢踩,怎么可能自己往楼下滚?”

“你看你这副凶神恶煞的样子,你就是嫉妒他比你讨人喜欢!”

那一巴掌打得很重,我的耳朵嗡嗡作响。

后来,妈妈抽出皮带,在客厅里整整抽了我半个小时。

我没有哭,也没有喊疼。

因为我知道,不管我怎么解释,他们都不会信。

在那之前,家里打碎了碗,妈妈会第一时间看我的手。

“是不是你又发脾气摔东西了?”

家里丢了五十块钱,爸爸会直接翻我的书包。

“除了你,家里谁还会偷钱?”

我曾经试图反驳,试图自证清白。

换来的只是更严厉的责罚和一句“死性不改”。

后来我学会了沉默。

我以为只要我什么都不做,只要我足够懂事,总有一天他们会看到我的好。

直到我被押上那辆去往黑煤窑的面包车。

那一刻我才明白。

不被爱的人,连呼吸都是一种错。

“爸,你说哥哥在里面真的改好了吗?”

沈如琛靠在爸爸肩膀上问。

爸爸叹了口气。

“谁知道呢。”

“看那视频是老实了不少。”

“等出了正月,我和**去接他一趟吧。”

“总不能真让他在那种地方待一辈子。”

“可是我怕。”

沈如琛缩了缩脖子。

“怕什么?”

“怕他回来报复我。”

“他以前看我的眼神就很吓人。”

妈妈在一旁冷哼出声。

“他敢!”

“他要是敢动你一根指头,我就把他另一条腿也打断!”

我飘在电视机前,挡住了屏幕的画面。

不用你们打断。

我的腿早就断了。

断在那个潮湿发霉的矿场工棚里,被铁丝勒得深可见骨。

你们去接吧。

接回来的,只有一抔混着雪水的黄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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