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这片杂院住的是脚夫、更夫、跑码头的，一进院子七八户，晾的衣裳滴着水，灶烟混着泔水味。几个孩子在当院追一只瘦鸡，见有生人，躲到门后头看。郑龙打头，在院门口拦住一个挎篮的婆婆。
“婆婆，打听个人。”郑龙的嗓门压到最低，也比常人高，“栾三，住这院不？”
“疯栾三？”婆婆把篮子换了只手，“住后头夹道，倒数第二间。离鸣凤街，就两条街。你们寻他？他犯事了？”
“没犯事。问几句话。”
婆婆上上下下打量这一行人，末了撇撇嘴：“问吧问吧。一个疯子，有啥好问的。”
马博瀚凑上去，满脸堆笑：“婆婆同他熟？”
“谁同疯子熟。”婆婆嘴上这么说，话却下来了，“他就是半夜不消停。一更天，人家都睡了，他屋里啪，啪，啪，醒木三响，说起书来了。学的全是那个死鬼泽畔的段子。”
她压低了些声：
“‘金水汤汤，灯河煌煌’，还有什么‘夜雨濯街，街净无血’。你听听，大半夜的，汗毛都竖起来。”
“他还会说哪段？”
“哪段不会！”婆婆一拍大腿，“泽畔的段子，他倒着都会。哪年哪月，哪条街没了人，第几个，他张口就来，比当年官府贴的告示还细。我们都讲，这疯子，是把那桩案子吃进肚里去了。”
马博妍在马博瀚耳边，轻轻两个字：“熟极。”
马博瀚又问：“婆婆，他可说过，为啥非要学一个死鬼的书？”
“问过。”婆婆缩了缩脖子，“他说，先生的书，他得传下去，不传，就绝了。你听听，传一个凶犯的书。”
院那头，酒肆东家送空坛子回来，听见这话，凑了过来：“你们寻栾三？奇了。今**们是第二拨。”
郑龙一下站直了：“第一拨是哪个？”
“晌午，有个人来寻他。”东家眯眼想了想，“寻常身量，青布袍，领子立着，瞧不清脸。两人在夹道口说了没几句。那人走后，栾三回屋，脸白得跟纸一样，跟着就卷包袱。”
院里静了一息。
“人走了？”马博瀚问。
“傍黑走的。”东家朝南边努了努嘴，“往南门去了。”
“可有人同他一路？”
“没有。就他一个，包袱比他人还高。”
“他沽酒，赊账不？”郑龙问。
“不赊。”东家说，“一个铜子一个铜子，现钱。疯子归疯子，账上清爽。”
郑龙没言语，抬脚就奔后夹道。夹道窄，两侧屋檐滴着水。倒数第二间，门掩着，没锁。
他没急着进。先蹲下，看门槛，看地上的泥，起身，拿两根指头把门拨开一线。
屋里黑。他侧身进去，片刻，出来，朝沈青摇头。
“跑了。”他说，“铺盖卷走了。灶灰俺摸了，凉透，今日没生火。案上半块干饼，啃了一口，撂下了。钱袋没留，换洗衣裳没留。”
他抬手指了指门后墙上。
“钉子上空着，钉头有绳印，磨得发亮。平日挂着物件，挂了很多年。”
“他的醒木。”挎篮婆婆在夹道口踮着脚，“他那块宝贝醒木，平日就挂那儿。枣木的，包浆乌亮，说是他们先生传给他的吃饭家伙。”
酒肆东家啐了一口：“凶犯伏法，遗物人人嫌晦气。醉仙楼散伙那年，伙计们分东西，捡些值钱的，他别的不要，单要那块木头。拿回去，当祖宗牌位供着。”
“那醒木，真是泽畔的？”马博瀚问。
“谁晓得。”东家说，“他说是。醉仙楼的老人死绝了，没人对证。”
“还有一桩。”婆婆想起了什么，“那三夜冷雨，谁也没见着他的人。白日里他替脚行跑腿送信，无日不出门。那三夜，没影儿。问他，他说在家睡觉。一睡睡三夜？骗鬼哟。”
对面更房的老毕也凑了过来，隔着院子喊：“那三夜俺当班，巡到这片三回，他屋里黑着灯。疯栾三睡觉？他夜里从来不睡。他说书。”
三条话落地，院里人都看沈青。
郑龙掰着指头：“老大人。一，把那案子吃进肚里，比告示还细。二，藏着凶犯的醒木，当祖宗供着。三，出事那三夜，没影儿。”他抬起眼，“这三条，搁军营里，够先拿了再问。”
“三条，都是嘴上的。”沈青说。
四个字，把一院子的热气压下去半截。
“如今人跑了。”沈青看着那扇掩着的门，“跑，是**条。这条，是脚上的。”
沈青进了那间屋。
屋里暗。一张床板，一张缺腿的桌，桌上一只粗瓷碗，碗底一层茶垢。墙上没有字，没有画。只有门后那一颗空钉子，钉头叫绳子磨得发亮。
他站了一息，出来。
郑龙顺着巷子往南走了一段，蹲下看泥地。回来的时候，靴子上全是泥。
“脚印出巷，向南。”他说，“一个人，负重，走得急，后跟拖泥。到南门口，上了车辙，断了。这个时辰，城门早关了。要追，明日开城门，问守门卒。”
他直起身，看沈青。
“老大人，这个栾三，是闻见味儿跑的。俺在北边追过逃兵，就是这个跑法。”
“晌午来的人，什么长相？”沈青问。
东家摇头：“瞧不清。领子立着，帽檐压着。说罢就走，前后不到一袋烟。”
“**今日才知道有这个人。”郑龙低声骂了一句，“晌午，就有人先到了他门口。老大人，这——”
他没说下去。那只手，又放到后颈上去了。
“邻里的供，回去落纸。”沈青说，“一个字，不许添。”
回到覆案署，起更了。
白及那边遣人捎了句话：殓房无事，药换过了。就这一句，没有多的。
天又阴上来，雨星子稀稀拉拉，打在瓦上。庞半斤留了一盏灯，坐在正房门口的台阶上，葫芦在手。
听完郑龙回话，老头咂咂嘴，灌了一口酒。
“跑了嘛——”
“老爹，”郑龙这回学乖了，“后半句，俺不问。”
“跑了，就还在跑。”庞半斤说。
郑龙等了等：“没了？”
“没了。”
“这叫个啥话……”郑龙**头，退到廊下看雨。看了半天，他忽然想起早间那半个“伞”字，又挠了挠头，进屋去了。
正房里，油灯点上。马博瀚没坐，站在案前。他今日一个字没读，肚子里的东西，倒比读了一卷还满。
“师傅。”他开口，语速又慢下来，“我把今日，从头对一遍账。”
沈青坐在案后，灯影落在他半边脸上。
“辰时出署，我们先听说陈阿婆。未时，从她嘴里，头一回听见栾三两个字。未时末，到凤吟阁，老仆又说了一遍栾三。我们到杂院，是擦黑。”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说，“而晌午，那个人，已经到了栾三门口。”
他抬起眼。
“有人总比咱们快半步。”他说，“我们今日才摸到这条线。他像是早知道，我们会摸到这条线。”
屋里静了一息。雨声密了些。
郑龙忍不住：“老大人，那栾三，到底是畏罪跑的，还是叫人吓跑的？”
没人答他。
马博妍站在灯影外头，轻声道：“婆婆、东家、老毕，都没有说谎的气。”她顿了顿，“怕的气，有。不是为栾三怕。是为自己说出的这些话怕。”
“陈阿婆守了四十五年，老仆守了二十六年。”马博瀚说，“我们今日一天，收进两本账。第三本叫栾三，跑了。”
他停了停，又问：“师傅，红绡这一册，能算证么？”
“是账。”沈青说。
“账能翻案么？”
“账先记着。”沈青说，“对得上对不上，往后看。”
“说书的人，两个影子。”马博瀚忽然低声说，“白昼一个，夜里一个。一个立誓拿凶，一个就是那凶。四十五年，都当死干净了。”
沈青没有接。
他坐在案后，手按在怀里的册子上，按了很久。
“记下了。”他说。
他把册子取出来，搁在案上，和那张旧格目并排。一新，一旧，隔着四十五年。
“郑龙，明日南门，问守门卒。”沈青说，“博瀚，这一册，入档。”
“哎。”
郑龙想了想，又问：“守门卒要是没记住他呢？”
“问脚行。”沈青说，“他替脚行跑腿。包袱比人高，显眼。”
郑龙点头：“哎。”
灯芯哔剥一声。沈青抬手，把灯吹了。
黑暗落下来。院外，雨又下起来，打在覆案署的瓦上，一声，又一声。
黑暗里，沈青的声音：“明日，正卷第三卷。一个字，都别跳。”
“哎。”马博瀚应了。
城南的泥路上，一个背着包袱的老头，此刻不知走到了哪里。也没人知道，晌午那句把他惊走的话，是谁递的。
是畏罪。
还是有人要他现在“畏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