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离出殡还有两日,母亲派人接我回姜家。
马车停在侧门。
车帘刚掀开,母亲便按住我的手。
“别下来。”
“前街人多,叫人瞧见不好。”
她让车夫绕去后巷。
那里早已开了一扇小门,专等我这个快要死的人。
我进门时,正堂传来弟弟姜怀远的声音。
“悼词不能写得太含糊。”
“就说姐姐被侯爷始乱终弃,心灰意冷,自沉而亡。”
族叔点头。
“如此一来,姜家也是受害者。”
“你明年参加春闱,别人便不好拿这事攻讦你。”
桌上铺着一张大红礼单。
谢承渊答应补偿姜家城外两处庄子,另替姜怀远谋一个翰林院的名额。
我的死,还挺值钱。
母亲发现我站在门口,连忙将礼单压住。
“知意,你别乱想。”
“这些东西不是我们要的,是侯爷非给。”
姜怀远不耐烦地开口:
“姐,话别说得这么难听。”
“你去了江南照样锦衣玉食,我们却要留在京城替你收拾烂摊子。”
“拿点补偿,不应该吗?”
我看着他。
“你说得对。”
“很应该。”
偏厅里摆着我的牌位。
上面的生卒年月都已经刻好,只差最后一道漆。
旁边放着一套雪白寿衣。
母亲拿起来,在我身上比了比。
“昨夜赶出来的。”
“你从小怕冷,我特意让人多絮了一层棉。”
她眼下乌青,指腹上还有针眼。
她是真的心疼我。
只是那点心疼,不足以让她说一句,你别死。
我抬手摸了摸寿衣。
“太厚了。”
“棺材里不冷。”
母亲眼眶瞬间红了。
“胡说什么?”
“你又不是真死。”
“等出了京城,侯爷的人自然会救你。”
我问:
“那以后呢?”
“我能给您写信吗?”
母亲脸上的眼泪僵住。
姜怀远先开口。
“当然不行。”
“死人怎么能写信?”
“万一被人抓到把柄,**怎么迎娶沈姑娘?我还要不要前程了?”
我又问:
“你们会去江南看我吗?”
姜怀远低头喝茶。
母亲替我整理衣领,避开了我的眼睛。
“京城到江南路远。”
“你弟弟马上要成亲,我还要替他照看孩子。”
“以后......以后再说。”
我点点头。
以后,就是不会了。
母亲从**里取出一只金镯,套在我腕上。
这是外祖母留给她的。
我出生时,她便说将来要传给我。
如今,她终于舍得给了。
“带着吧。”
“就当娘陪着你。”
我看着她。
“娘,我若不想去江南呢?”
她猛地攥住我的手。
“知意,别任性。”
“侯爷已经答应保你一命,你还想怎么样?”
“沈姑娘为了侯爷,被北狄关了六年。”
“她好不容易回来,你不能一直霸着她的位置。”
姜怀远也沉了脸。
“就差两天了,你可别临时闹事。”
“全家都指着这件事翻身。”
原来这才是他们怕的。
不是怕我死。
是怕我不肯死。
离开时,母亲追到后门。
她隔着车窗握了握我的手。
“知意,娘舍不得你。”
我还没说话,她已经催促车夫。
“快走。”
“别让前院的客人瞧见。”
马车缓缓驶出后巷。
身后的门立刻关死。
我低头摘下金镯,放在车厢里。
既然姜家容不下活着的我。
他们的东西,我也不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