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嫁给封策八年,怯懦的名声也背了八年。
打雷要他捂耳朵,见血会眼前发黑,连下人都敢笑我这个主母撑不起帅府门楣。
他倒也宠我,只是酒后常说:“桑梓,你这性子,离了我可怎么活。”
后来柳姑娘入府做了贵妾,他说是替我分忧,中馈大权却一点点都挪到了她手里。
再后来关外告急,他率封家军出征,我的父兄也随军同往。
临行前他只留给我一句话:“守不住,就降,保命要紧。”
城被围到第三十日,亲兵送来他的绝笔信和一根染血断指,说:封家军尽墨,我父兄战死,桑氏满门妇孺,当自决殉国,以全清名。
腹中六月的胎儿狠狠坠了一下,我却一滴泪都流不出来。
祖母拔簪刺心,母亲和嫂嫂们淋了满府火油,悬梁的悬梁,投井的投井。
我颤抖着推翻烛台,把引信抛进埋满**的地窖。
烈焰舔上裙角时,城门外却轰然吹响凯旋的迎亲号角。
副将纵马大笑:“元帅神机妙算!
就说桑氏那胆子,城破前准跑!”
“她一跑,临阵脱逃的罪名坐实,正好贬妻为妾,把柳姑娘扶上正妻之位!”
原来八年夫妻,他等的就是我逃。
烈焰吞没眼睫,我惨然一笑。
封策不知道,我桑家世代镇守雁门关,桑家女从不临阵脱逃。
……“元帅,帅府那边起火了。”
我听见这句话时,已经不疼了。
地窖炸开那一声,把我整个人掀了起来。
再落下时,我轻得像一捧灰,被风一路推到了城门口。
迎亲的号角还没停,一声一声,吹得人耳朵发麻。
封策骑在马上,银甲擦得发亮。
他连头都没回。
“她怕黑,定是走得急,打翻了灯。”
韩烈纵马凑过去,笑道:“就说桑氏那胆子,城破前准跑。
末将这就带人去南门截?”
“截什么。”
封策勒住缰绳。
“让她走。
走出三十里,再派人请回来。”
“别吓着她,她怀着我的孩子。”
他从怀里摸出一只银锁,拇指在锁面上蹭了蹭。
出征前一夜,他贴着我的肚子说,孩子落地那天,他要亲手给戴上。
锁上刻了一个安字。
我低头看自己的肚子。
那里已经不会再动了。
队伍后头,一匹枣红马跟了上来。
马上的人花白胡子,披着桑家的旧甲。
是我爹。
他活着。
大哥二哥三哥都跟在后头,大哥的胳膊吊着布带,三哥还在同人说笑。
我怔怔地看着他们。
昨夜祖母撞柱前,手里攥着的,是爹的腰牌。
那是跟着绝笔信一道送进城的遗物。
我头一个念头,竟是欢喜。
欢喜到一半,才想起祖母的血还没干。
爹打马上前,听完韩烈的话,长长出了一口气。
“跑了就好。”
“那封信,我让你写重些,你写得够不够重?”
“够重。”
“那丫头死心眼。”
爹摇着头笑。
“不写我们爷几个都没了,她拼了命也要守着那座空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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