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靳渡秋死死抠住门框,才堪堪稳住摇摇欲坠的高大身躯。

他白着一张脸,往旁侧让了让。

转过头,隔着几步远的距离,看着魏存言与楼姬月并肩走近。

楼姬月的眼眸里满是嫌弃,柳眉紧紧蹙着。

靳渡秋看懂了。

月儿嫌他丢人,不想让他待在这里,更不想让他靠近。

魏存言目光在两人之间流转:“这位公子瞧着面色极差,可是遇上了什么难处,需要帮忙?”

靳渡秋苍白着唇,缓缓摇了摇头。

他固执地伸出手,一把攥住了楼姬月纤细的手腕,将她拉到了自己的身后。

做完这个动作,他才松开手,指节不安地蜷缩在身侧。

楼姬月心头直跳,生怕这傻子下一句便抖出两人成亲的事,毁了她好不容易搭上的贵人。

她急中生智,抢先一步道。

“靳渡秋,你身子病成这样还在外头乱跑,连命都不顾了?”她眼眸扫过魏存言。

魏存言听完后,那点疑虑才又慢慢散去。

靳渡秋腹部此刻绞痛一阵接一阵。

他垂在身侧的手止不住地发抖,对楼姬月哀求道:“月儿……我想回青石镇了。”

他觉得这里极不舒坦。

不仅仅是因为伤口的疼,更是因为方才他分明看见,这个男人碰了月儿的手。

而月儿没有躲,甚至还红了脸。

那是他的娘子,怎么可以对着旁人脸红。

他一刻也不想在这个地方待下去了。

“现下怎么走?你一定是没有听我的话去看大夫吧?”

靳渡秋垂着长长的睫毛,点了点头。

从客栈出来后,他舍不得花钱,一路忍痛寻着她的踪迹跟了过来。

他走得慢,好不容易才追上,却瞧见她与别的男人坐在一处。

“我……我想把剩下的银钱,打算留着雇马车的。”靳渡秋声音低哑

“若是看,看病花光了,我们就,没有银钱回家了。”

楼姬月眉头皱得更紧:“我手里不是还有你给的碎银吗?”

靳渡秋高大的身躯猛地往后瑟缩了半步,生怕她把钱掏出来还给他。

“给你的钱,我,我不想收回来。”他结结巴巴道,“月儿你拿着,那是给你的,不要,不要还给我。”

楼姬月愣住了。

她看着男人发白的唇色和额角的冷汗。

一丝极其复杂的酸涩划过心头,楼姬月抿了抿唇,心虚地别开视线,没再说话。

魏存言在一旁将两人的互动尽收眼底。

“既然这位公子伤病在身,若是楼姑娘不怕耽搁半日,在下的马车正好宽敞,不如由我带这位公子去寻个妥帖的大夫瞧瞧。”

楼姬月方才在酒楼席间,生怕显得太过急切惹人怀疑,一直没敢深问沈家的事。

此刻这大好的相处机会送上门来,她自然求之不得。

“那便多谢魏公子了。”楼姬月盈盈一拜。

靳渡秋却浑身写满了抗拒。

他不想坐这个男人的马车,更不想让月儿与这男人待在一处。

他摇着头,刚要往后退,楼姬月便一把揪住了他的衣袖。

“靳渡秋,你怎么这么不知好歹?”她语气里带着惯有的娇蛮。

“你一点都不爱惜自己的身子,难不成真想拖成不治之症?”

靳渡秋听着她这略带责备的话语,眼底闪过一丝迷茫。

他小心翼翼地试问:“月儿,得了不治之症,会……会死吗?”

楼姬月不知他那榆木脑袋里又在想什么,没好气地答道:“肯定会死啊。”

听到这个“死”字,靳渡秋脸色更惨白了。

他不能死。

若是他死了,以后谁来照顾月儿。

他还要长长久久地照顾月儿。

他必须要去看大夫,必须要把伤养好。

靳渡秋不再挣扎,顺从地低下了头。

魏存言的马车停在长街尽头。

上车时,魏存言自然地伸出手,扶了一把楼姬月。

楼姬月心领神会,随即挨着魏存言,隔着一拳的距离坐下。

靳渡秋是最后爬上马车的。

车厢虽大,但他一抬眼,便瞧见月儿与那男人同坐一排。

他只能佝偻着背脊,默默退到了车厢最角落的一方坐下。

随着马车缓缓前行,车厢内摇晃起来。

靳渡秋背靠着车壁,双手捂着小腹。

伤处的痛楚伴着颠簸,疼得他额角冷汗涔涔。

他想唤月儿过来与他同坐,可张了张嘴,干涩的喉咙发不出半点声音。

他只能安静地看着对面。

看着魏存言偶尔偏过头与楼姬月低语,看着楼姬月嘴角浮起的浅笑。

马车终于在医馆门前停下。

魏存言率先掀帘下车,楼姬月紧随其后。

靳渡秋艰难地扶着车辕,趁着楼姬月还未转身,伸手扯了扯她的裙角。

“月儿……”他眼底都是恐慌,“你,你同他……是早就认识的吗?”

楼姬月拂开他的手:“昨日才认得的。”

“昨夜若是没有他,我们早没命了,靳渡秋,你要将他视作救命恩人,知不知道?”

救命恩人。

靳渡秋怔在原地。

他想点头,可脖颈却僵硬得怎么也点不下去。

靳渡秋脚下一软,险些从踏板上一头栽下去。

楼姬月下意识地伸手去搀他的手臂。

可就在她的指尖即将触碰到他衣袖,靳渡秋的手臂猛地往回一缩。

他避开了她的搀扶。

楼姬月的手僵在半空,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男人。

靳渡秋没有看她。

他一手捂着腹部,一手撑着医馆的门柱,挪进了大堂。

靳渡秋的背影,让楼姬月有片刻的失神。

医馆内,大夫替靳渡秋诊了脉,随即命学徒取来长针。

长长的银**入皮肉时,靳渡秋疼得浑身一哆嗦,眼眶瞬间红透了。

他其实最怕疼的。

月儿掐他的时候,可以忍住,现在身子不舒服,忍不下去了。

靳渡秋隔着半个大堂,看着站在抓药柜台前的楼姬月。

她正偏着头,与魏存言说着什么。

不知魏存言回了一句什么,楼姬月低垂着眼眸,唇角溢出一抹**的笑意。

那笑容刺眼极了。

靳渡秋眼泪终究是没能忍住,顺着眼角无声无息地滑落。

大夫说他内腑受创,需得当即熬一副汤药喝下。

待药童去后堂煎药,楼姬月这才得空走到诊床前。

见靳渡秋闭着眼,脸颊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她伸手推了推他的肩膀。

“靳渡秋,你还有哪处难受?趁着大夫在,一定要说出来。”

靳渡秋缓缓睁开眼,视线落在她搭在自己肩头的小手上。

那手生得极好,**纤长,可方才,就是这双手,与那锦袍男人交握。

“我……我都说了。”靳渡秋迟缓道,“月儿,他……他真的救了你的命?”

重伤之下,他本就不灵光的脑子转得越来越慢。

魏存言恰在此时踱步走近。

楼姬月看了魏存言一眼:“昨夜我遇险,是他出手,杀了贾铭的手下。”

靳渡秋长睫一颤,黯然地垂下眼眸,心头五味杂陈。

昨夜在巷子里,他被贾家的人按在地上拳打脚踢,他拼死也只是抱住了那人的一条腿,拖延了片刻。

他没能护住月儿,是这个锦衣华服的男人救了她。

他知道,自己理当向这人道谢。

可是他好难过。

看着这个男人站在月儿身侧,月儿对他展露笑颜,靳渡秋觉得心口比腹部的伤还要疼上百倍。

他一点也不想谢他。

魏存言转头对楼姬月道:“楼姑娘当真是辛苦了,年纪轻轻,家里却还要照顾着这么一个......”

他刻意拖长了尾音,目光在靳渡秋那张俊秀的脸上停留了片刻:“一个累赘。”

靳渡秋抬起眼,去看楼姬月的神情。

他眼睁睁地看着楼姬月眼底的认同。

幼时在沆州,他总想着快快长大,长得比私塾的先生还要高壮,这样便能护着月儿,不叫她受半点委屈。

可怎么一转眼,大家都长大了,月儿出落得这般好看,而他却好像被留在了原地。

他不仅保护不了她,还要靠她来护着。

他成了她的累赘。

“姑娘这样的人,不该困在镇上。”

“想往上走,不是错。”

楼姬月心头猛地一震。

这是第一次,有人不仅看穿了她的野心,还告诉她,这不是错。

魏存言直起身子理了理衣襟。

方才交谈间,他得知楼姬月不仅会打算盘,还懂些药理,便顺水推舟定下了邀约。

“半月之后,我还会来临川办事。”魏存言眉眼含笑。

“我手中恰有一枚药,成分难辨。届时,还望楼姑娘赏光,替我掌掌眼。”

“公子言重,自当效劳。”楼姬月屈膝一礼。

魏存言未再多留,带着护卫转身离去。

楼姬月站在医馆门口,目光一直追随着魏存言。

靳渡秋从后面轻轻扯了扯楼姬月的衣袖。

楼姬月回过神,低下头。

靳渡秋不知何时已从诊榻上挣扎着起了身,正站在她身后。

他那双通红的眼底满是恐惧。

“月儿……”他嗓音颤抖着,越说越急,“你要……你要离开青石镇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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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