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天还没亮江砚就出了城。
苏鸢骑马跟在后面,两人一身黑衣,走的是城西小道。
京城西门卯时开城,他们赶在守卫**的空档溜出去的,没惊动任何人。
“公子,皇帝的眼线没跟上来。” 苏鸢回头看了眼。
“嗯。” 江砚夹紧马腹,“昨天在茶馆故意绕了三条巷子才进的门,那帮人被甩丢了,今天肯定盯得更紧。趁他们还没反应过来先把事办了。”
两人一路疾驰,半个时辰后到了城外三十里的破庙。
庙不大,墙皮剥落,屋顶塌了半边,看着像是荒废了好几年。
门口蹲着几个壮汉正啃着干粮。
见有人来,几个人猛地站起身手按在刀柄上。
“是我。” 江砚翻身下马。
为首那人愣了一下,随即单膝跪地。
“公子!”
是李莽。
身后那二十多个人也跟着跪下来。
江砚扫了一眼,都是粗壮汉子,衣衫破旧,脸上带着风霜,但眼神亮得吓人。
这是见过血的人才有的眼神。
“起来吧。” 江砚说,“东西都收拾好了?”
“收拾好了。” 李莽站起身,“就这点家当没什么好带的。”
江砚点点头:“走,跟我来。”
“公子,去哪儿?”
“西边。”
李莽没再问,带着人跟上。
一行人往西又走了两个时辰,进了片山林。
路越走越窄,最后干脆没了路,只剩一条被人踩出来的野径。
李莽皱了皱眉,压低声音问:“公子,这地方……”
“别问。” 江砚头也不回,“跟着走就行。”
又走了小半个时辰,眼前豁然开朗。
一个山谷。
谷口窄,里面却宽敞得很,足有几十亩地大小。四周山壁陡峭,只有这一条路能进出,易守难攻。
谷里扎着几十顶黑顶营帐,旗上绣着一个 “玄” 字,在风里猎猎作响。
空地上,两三百人正在操练。
前排是刀阵,百人一列,长刀齐举齐落,刀光连成一片,喊杀声震得山谷都在回响。
后排是弩阵,三十人一组,上弦、瞄准、放箭,动作整齐得像一个人。
李莽看了一眼,心里就咯噔一下。
这不是普通的私兵。这是按边军精锐的标准练出来的。
“这…… 这是什么人?” 李莽声音有些发颤。
江砚回头看他一眼,笑了笑。
“我的人。”
李莽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
身后那二十多个老兵也都愣在原地,面面相觑。
公子的人?
靖侯府的公子,京城出了名的纨绔,什么时候养了这么一支队伍?
“走吧。” 江砚抬脚往谷里走,“带你们见见主事的。”
谷中央的营帐前站着一个人。
二十来岁,身量修长,一身黑衣,腰间挂着把窄刃长刀。
面容冷峻,眼神像鹰隼,扫过来的时候,李莽后脊一凉。
这人他没见过,但那股子气势他太熟悉了。
那是杀过人才有的冷。
“公子。” 那人单膝跪地,声音不高却清晰得很。
“起来。” 江砚摆摆手,“夜宸,这位是李莽,靖侯麾下斥候营的百夫长,以后就编进你的人里。”
夜宸站起身,目光落在李莽身上,上下打量了一遍。
李莽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下意识挺了挺胸。
夜宸的目光在他腰间的环首刀上停了停,忽然开口:
“你这刀,杀过北戎人?”
李莽一愣:“杀过。”
“刀法不错。” 夜宸说了一句没再看他,转身看向江砚,“公子,这二十多个人,怎么安排?”
“打散了分到各小队里。” 江砚说,“每个小队塞一两个,让他们带带新兵。”
“明白。” 夜宸应声。
李莽站在旁边,听着两人的对话,心里翻江倒海。
打散了分到各小队?
这是要把他们拆开?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江砚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转过身来。
“李莽,你是不是觉得我在防着你们?”
李莽一愣,没敢接话。
“我就是在防着你们。” 江砚说得坦然,“二十多个人,抱团抱得太紧,时间长了容易出事。打散了,各干各的,反而踏实。”
李莽脸色变了变,最终低下头。
“末将明白。”
“你明白就好。” 江砚拍了拍他的肩膀,“放心,我不是要坑你们。干得好,以后有的是机会往上爬。干不好……”
他笑了笑。
“那就怪不得我了。”
当天下午,李莽那二十多个人就被打散编进了玄夜军各小队。
江砚没急着走,在山谷里待了一整天,看着夜宸操练人手。
操练方法是他教的,跟前世军训差不多,站军姿、走正步、练刀阵。
看着简单,但效果出奇的好。
两三百人往那一站,鸦雀无声,连呼吸声都压得极低。
“这批人练了多久了?” 江砚问。
“三个月。” 夜宸答道,“都是从各地招来的孤儿,底子干净,好管教。”
“战力怎么样?”
“对付普通边军,一个能打三个。” 夜宸说得很平淡,“要是遇上靖侯的亲卫队,还差点意思。”
江砚点点头。
三个月,一个打三个。
已经是精锐了。
“再练半年,” 江砚说,“我要他们一个能打五个。”
夜宸看了他一眼,没问为什么只应了一声。
“是。”
傍晚,江砚准备离开。
李莽追上来欲言又止。
“有话就说。” 江砚翻身上马。
李莽咬了咬牙忽然单膝跪地。
“公子,末将有一事不明。”
“问。”
“您…… 您养这么多人,是想做什么?”
江砚低头看着他没说话。
李莽额头冒汗,但还是硬着头皮道:“末将跟了侯爷十二年,侯爷一辈子忠君爱国,从没起过别的心思。末将不知道公子想干什么,但末将…… 末将不想对不起侯爷。”
江砚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
“李莽,你跟了我父亲十二年,应该知道一件事。”
江砚低头看着他,声音很轻。
“这世上,有些人不想让我们活。”
李莽跪在地上半天没动。
皇帝想杀侯爷?
他跟了侯爷十二年,侯爷镇守边关二十年,打的仗比他吃的饭都多。到头来,皇帝要杀他?
他想反驳,想说皇帝不是那样的人,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侯爷出事之后,边关换了人,旧部被清洗,皇帝连追封都没有。
这些事,他不是没想过,只是不敢往深处想。
如今江砚把这层窗户纸捅破了,他才发现,原来自己早就知道了。
“我养这些人,就是想让我们能活下去。” 江砚看着远处的山峦,“至于别的,我现在没想,也轮不到我想。”
他收回目光落在李莽身上。
“你要是信得过我,就留下来好好干。信不过,现在就可以走,我不拦你。”
李莽跪在地上,额头抵着泥土半天没动。
最后他重重磕了个头。
“末将, 愿为公子效死。”
江砚点点头,夹紧马腹扬长而去。
回到侯府已是深夜。
周明曦还没睡,坐在灯下看书。
见他进来,放下书卷,淡淡道:“又出去了?”
“嗯。” 江砚换了身衣裳,“你怎么还没歇?”
“睡不着。” 周明曦看着他,“今天宫里来了人,问你去哪儿了。”
江砚端茶的手停了停。
“你怎么说的?”
“我说你去护国寺上香了。” 周明曦端起茶盏。
江砚眉心拧了一下。
“谢了。” 他说。
周明曦没接话,忽然问:“你今天去做什么了?”
江砚看了她一眼。
“你真想知道?”
“不想。” 周明曦站起身,往内室走,“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
她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但你要是需要我帮忙,可以说。”
说完便进了内室。
江砚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忽然笑了。
这个九公主,越来越有意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