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品牌活动设在商场一层中庭，拳击手套堆成半人高的展示墙，红白灯牌绕着小擂台转。主持人拿着话筒反复念赞助商名字，围栏外挤满举手机的人，地上还有没擦干的咖啡印。
姜知遥刚从侧门进来，就被工作人员拦住。
“姜小姐，麻烦站这边拍一张，和我们的冠军同框。”
她脚步顿住。
小擂台另一头，卓岚正把签名笔递还给粉丝。她穿着品牌外套，头发扎得很利落，手腕缠着护带，右侧脸颊在灯下白得没有血色。
周竞川站在她旁边，西装袖口压得平整，正对镜头笑。
“今天这场活动很有意义。”他朝姜知遥招手，“新拳手和世界冠军交流，大家都喜欢看。”
姜知遥没动。
昨晚那张配送单还压在拳馆桌角，姜万里承认送药迟到时低着头，连辩解都说不完整。贺闻川问“谁改的地址”，父亲却只说自己记不清。
她现在看见周竞川那张脸，就觉得那句“记不清”像根刺。
卓岚先开了口：“你就是那场直播赛赢下来的姜知遥？”
“有问题？”
“没问题。”卓岚看着她，“三回合，镜头、热搜、争议，加起来确实挺像职业拳坛。”
围栏外有人笑了一声，立刻又被主持人的声音盖过去。
姜知遥把包放到脚边：“你想说什么，直接说。”
“我想说，你把一场直播表演赛当门票，太早了。”卓岚从工作人员手里接过一副展示拳套，随手扔到擂台角落，“职业拳坛没有暂停键，也没人会因为你出身苦，就少打一拳。”
“我没让谁少打。”
“那就上来。”
工作人员愣住：“卓姐，流程里没有实战环节——”
“切磋。”卓岚打断他，“不计分，不公开直播。品牌不是要拍训练互动吗？这比举着手套摆姿势好看。”
周竞川笑意淡了点，视线在两人之间走了一圈：“卓岚，你右眼还在恢复，没必要——”
卓岚偏头看他：“我戴护具，你怕什么？”
她这句话说得很轻，周竞川没再接。
姜知遥翻身上台。台面比拳馆的旧擂台软，边绳却绷得很紧。工作人员送来头盔，她没要，卓岚也只戴了护齿和薄拳套。
贺闻川没来。
早上姜知遥出门时，他正蹲在储物柜前翻旧资料，只说了一句：“活动别逞强，周竞川在的地方，流程都不是白排的。”
她当时没回头。
现在卓岚站在对面，左脚在前，重心压得低，根本没有摆拍的意思。
“来。”卓岚说。
姜知遥没等她说第二遍，前手虚晃，右直拳直接追过去。
卓岚只是抬了抬左手，掌侧一压，封住她出拳的线。姜知遥右肩的力量刚送出去，拳头就擦着卓岚的手背滑开，身体往前多冲了半步。
卓岚没还手，只用前脚顶住她的落点。
姜知遥想勾腹，卓岚肘部往下一收，肩膀压近，距离被卡死。她连着换了两次角度，拳头要么被挡在外面，要么刚抬起来就撞上对方的前臂。
像一扇门。
她明明看得到门缝，却怎么也挤不进去。
围栏外的摄影师开始往前凑，周竞川抬手示意工作人员把人拦远些。唐妍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柱子边，挂着采访证，手机没有举起来，只低头记了几笔。
姜知遥后撤半步，呼吸压得很沉。卓岚右手护在下巴前，左拳停在她前手外侧，站位稳得没有一点多余动作。
“再来。”姜知遥说。
卓岚看了她一眼：“你每次出拳前，右肩先紧。”
姜知遥没理，前脚蹬地，假动作后接摆拳。
卓岚这次连格挡都更省，前手拍掉她的拳，后手轻轻点在她眉心护具上。
不重。
可姜知遥整个人停了一下。
“你怕肩伤。”卓岚说，“所以你每一拳都想先把对手吓退。对手不退，你就只剩往前顶。”
姜知遥抿着嘴，拳套垂在腰侧。
台下安静了几秒，主持人站在灯牌后面，手里的流程卡被捏出一道折痕。卓岚摘下护齿，走到角落拿水，杯口沾了一圈浅色口红印，不知道是谁刚喝过。
姜知遥站着没动。
她知道卓岚说得没错。直播赛第三回合，她靠侧移赢了点数，可只要对手一逼近，她还是会先抡右手。她以为那叫不服输，其实是怕人看见自己不敢打。
卓岚喝了一口水，没回头：“你父亲以前练拳？”
姜知遥皱眉：“你查我？”
“看你出拳就知道。老路子，先压人，再拿硬拳抢节奏。”卓岚把水杯放回去，塑料桌面有几道长划痕，“这套在仓库里打沙袋够用，上职业擂台，只会让人算准你的命门。”
“你右眼呢？”姜知遥忽然问。
卓岚动作停住。
她脸侧妆很薄，靠近了才看见右眼下方的遮瑕没有盖严，一小截肉色绷带贴在颧骨边，边角卷起来，像是拆过又重新压回去。
周竞川立刻上前半步：“姜小姐，私人健康问题不适合在活动现场问。”
“她自己上来切磋的。”姜知遥盯着卓岚，“你眼睛有伤，还敢站台上？”
卓岚抬手碰了碰右眼下的绷带，神情没什么变化：“因为我知道什么时候该出拳，什么时候不该。”
周竞川脸色有些沉。他朝工作人员示意结束，工作人员刚迈上台，卓岚却抬手拦住了。
“你不是想证明自己吗？”她对姜知遥说，“那就别把每一次上台，都当成别人给你的施舍。”
姜知遥拳套攥紧：“我从来没求过。”
“你在求所有人承认，你不是***，不是靠直播，不是靠贺闻川。”卓岚的目光落在她肩上那条衣料被撑出的褶皱处，“可你越急，别人越好利用你。”
这句话比刚才眉心那一下更让人难受。
唐妍从柱子边走过来，像是要采访，却先对周竞川说：“周总，卓岚的训练互动不是你安排的？刚才看你挺紧张。”
周竞川恢复了笑：“冠军安全当然重要。”
“那姜知遥的安全呢？”唐妍抬了抬眉，“直播赛前让她签授权，赛后又把续约意向挂出来，安全条款里写没写？”
“唐记者，别把正常商业合作说得像阴谋。”
“我做报道，习惯看全条款。”
唐妍没再追，只把手机塞回口袋。她手指停在屏幕边缘，像是忍着什么。她今天来，本来是查这个品牌活动背后的赛事资金，没想到卓岚的伤和周竞川的反应先撞到了眼前。
卓岚看着周竞川，声音压低了些：“贺闻川的战术不坏。”
周竞川眼角微微一跳。
“坏的是他总想替拳手承担代价。把风险算到自己身上，把责任也揽到自己身上，最后拳手反而不知道，自己到底扛得住什么。”卓岚重新戴好护齿，却没有再看姜知遥，“至于周竞川——”
她停了停。
商场上方的空调风吹下来，展示墙上一张宣传海报翘起了角。
“他最擅长的，是让拳手以为，代价是自己选的。”
周竞川的笑彻底收了。
“卓岚，”他说，“注意你的措辞。”
“你也注意。”卓岚答得很快，“别把所有人都当你早年的签约新人。”
台下没人敢接话。
姜知遥看着他们，忽然想起父亲手机里那条被改过地址的订单。一个地址能让人晚四十七分钟，一份授权能变成续约意向。周竞川从不需要把人推上去，他只要把路摆好，让人以为自己能选。
卓岚走到擂台边，从外套口袋里抽出一张折过的卡片，扔到姜知遥脚边。
卡片正面印着拳协标志，背后是一串二维码和报名编号。
“全国选拔赛，今天晚上十二点截止补充报名。”卓岚说，“别拿它当翻身机会，拿它当一场真正的比赛。”
姜知遥弯腰捡起卡片。
卓岚下了台，经过周竞川时没有停。她右眼下那截绷带被灯光照得很清楚，周竞川盯了两秒，转头对助理说：“把今天所有未发布的素材先收回来。”
唐妍站在原地，低头给姜知遥发来一条消息。
——报名入口是真的，但你最好先看看谁在盯着这个名额。
姜知遥抬头时，商场中庭的屏幕正切到活动倒计时。
离午夜，还剩八小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