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国庆前的补班日,我请了半天假,带母亲去取病理结果。
回来后,人事通知我,这个月要扣掉九天工资。
我把已经审批通过的请假单摆在桌上。
主管却说:
“批假是照顾你,扣钱是**,不能混为一谈。”
我问他**是哪一条,他直接把文件合上。
我在这家外贸公司干了五年,职位一直是核单员。
平时谁都能使唤我,但这回我没有让步。
主管索性把国庆期间的所有单证复核,都交给刚来的实习生。
“不是爱讲规矩吗?以后只核数量,别碰别的。”
我照要求整理权限和待办。
实习生扫了一眼,就把我针对特急订单的标红取消了:
“骆姐,现在单证信息都是系统自动抓取。”
“难怪你在这干了五年还是个底层,就是因为做事太死板。”
我没有争,只把交接邮件抄送给了财务。
他们根本不知道,那笔加急订单,总价值高达三千万。
但那家外商在信用证里埋了一个极难察觉的软条款。
如果不手动添加免责**和特殊报备。
这批货一旦离港,公司不仅一分钱都收不回来,还会面临天价的跨国违约索赔。
......
“邮件已经发送,没别的事我先下班了。”
我看着电脑屏幕右下角弹出的发送成功提示,平静地拔下U盘。
贺崇州靠在办公椅上,手里把玩着一支万宝龙钢笔。
那是他去年升任主管时,我为了撑他的面子,用半个月工资买来送他的贺礼。
他连眼皮都没抬,语气里透着习惯性的施舍。
“交接完就赶紧腾地方,别耽误孟盈熟悉系统。”
孟盈坐在我旁边的副工位上,正对着小圆镜补口红。
她转过老板椅,指尖在我的键盘上随意敲击了两下。
“骆姐,底层逻辑你要懂。”
“现在的单证都是系统一键抓取,你以前那种纯手工核对的模式早就淘汰了。”
屏幕上的特急订单列表中,我熬了三个通宵逐字比对出的标红提示,随着她的操作瞬间消失。
我看着界面刷新,什么也没说。
“嗯,你说得对。”
我把桌上的保温杯放进帆布包,拉上拉链。
金属拉链碰撞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区里显得尤为清晰。
彭飞从工位探出头,阴阳怪气地拉长了语调。
“骆姐这是心里有气啊,不就是扣了九天工资吗,权当给公司做贡献了。”
楚楚端着咖啡走过来,顺手把一份报表扔在我还没清理干净的桌面上。
“就是,孟盈人家可是海归,掌握的核心科技比你多多了。”
“你干了五年还是个核单员,也该反思一下是不是自己认知不够。”
我将那份报表推回楚楚手边。
“我的权限已经全部移交,这份表你找孟盈核对。”
楚楚翻了个白眼,转身去和孟盈套近乎。
我拎起帆布包,推开玻璃门走出了公司。
初秋的风带着些许凉意。
公交车摇摇晃晃地向市肿瘤医院开去。
手机在口袋里持续震动。
我点开微信,公司大群里正在疯狂刷屏。
贺崇州发了一个专属红包,上面写着“欢迎孟盈挑起大梁”。
底下是一排排整齐的“谢谢老板”、“孟盈威武”。
孟盈发了一个可爱的表情包。
“谢谢贺主管信任,我会用互联网思维重塑咱们部门的单证流程,提高颗粒度。”
彭飞紧跟着拍马屁。
“早就该这样了,以前那种死气沉沉的干法,看着都让人窒息。”
我看着屏幕上跳动的文字,直接将群消息设置了免打扰。
来到医院病房,母亲正靠在床头看书。
看到我进来,她连忙放下书,眼神里透着紧张。
“宛青,病理结果出来了吗?”
我从包里拿出报告单,递到她手里。
“良性,医生说按时吃药,好好休养就行。”
母亲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眼眶瞬间红了。
“没事就好,我就怕拖累你。”
她摸了摸我有些粗糙的手背,满眼心疼。
“你在这家公司熬了五年,连个假都不敢请,现在为了我请假,老板没为难你吧?”
我摇了摇头,帮她掖好被角。
“没有,主管挺照顾我的,让我这几**心休假。”
母亲欣慰地点头,又催促我快回公司忙工作。
我坐在病床旁的折叠椅上,削着苹果。
果皮一圈圈落下,就像我在这家公司耗费的五年青春。
刚入职时,贺崇州也只是个业务员。
他为了抢客户,在报关单上填错了原产地代码。
如果货物被海关扣留,他不仅会被开除,还要面临巨额罚款。
是我翻遍了所有的贸易协定,硬是找出了一条补救条款,陪着他在海关大厅蹲了三天,才把事情平息。
他升职那天,喝得酩酊大醉,拍着**说以后有他一口肉吃,就有我一口汤喝。
可现实是,他成了主管,我依然是那个拿着微薄底薪,随时可以被推出来顶包的核单员。
他甚至觉得我的存在,是在时刻提醒他那段不光彩的过去。
孟盈的出现,给了他一个完美的借口。
年轻、漂亮、懂那些空洞的职场黑话,最重要的是,她能衬托出贺崇州的“英明神武”。
削好的苹果递给母亲。
我看着窗外逐渐暗下来的天色,拿出手机,点开了那封抄送给财务的交接邮件。
附件里,清晰地记录着我取消标红前的所有原始数据。
外商在信用证里埋下的软条款,要求在货物离港前,必须取得目的港指定第三方机构的纸质检验检疫证明。
这是一条足以让三千万货款打水漂的致命陷阱。
现在,这个陷阱交给了满口“底层逻辑”的孟盈。
“宛青,想什么呢这么出神?”母亲咬了一口苹果,随口问道。
我收起手机,对她笑了笑。
“没什么,在想假期结束后的工作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