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后面的话我没再听,脚步不停,一步一步走回知青点。
公社的考生交流会没剩下几天了。
今天队长提前放工,我扛着锄头回来时,看见赵磊鬼鬼祟祟地溜进我的房间,往我搪瓷缸里下药。
我没吭声,等他**离开后才回了屋。
走过去端起杯子,凑到窗口一看,缸底沉着一层灰白色细渣,没化开,水面干干净净。
是灭鼠药。
仓库墙角那半包,上个月我清理杂物时见过,当时想交给大队,后来事多忘了。
我猜大概是赵磊害怕我在交流会上把真相当众揭开,自己要承担毁坏录取通知书的罪责。
为了躲过对峙,他才生出歹念。
这点药量不致死,可水一下肚,轻则上吐下泻,重则躺个三五天。
明天就是公社考生交流会,各大队拿到录取资格的人都得到场,核验通知书原件,登记归档,下午统一报送县里。
我要是没办法赶到参会,他干的那些事就不会捅到公社。
我没去找赵磊。
没有当场摁住他的手,我把药渣拍他脸上也没用。
上次通知书的事就是这么被糊弄过去的,满大队的人都会劝我算了。
我把洗干净的缸子扣回床头,坐炕沿上,手一直在抖。
是气的。
我想起我下乡头一个冬天,听说林慧病了,咳得整宿睡不着。
我把队里分的那点白面省下来,送到林家,亲自煮成糊糊端到她嘴边。
想起那盏煤油灯熬干了几回灯油,两个人为一道题争到东方发白。
想起每一次起了**,都是我先开口,先低头,先想通。
这几年,赵磊在我面前永远是那副可怜相。
林慧每次都让我让着他。
我让了,口粮让,工分让,复习时间让,林慧的注意力也让。
我以为退一步,是给两个人留下余地。
原来退到最后,是让人踩着我往前走。
这一夜我没合眼。
天蒙蒙亮,我翻身下炕,打开木箱夹层,取出录取通知书看了一眼。
铜版纸上的红章印得端端正正,左上角“京北交通大学”六个字,我看了不下上百遍。
天蒙蒙亮,我把装着碎纸片的粗布包袱揣进怀里,外面再罩件旧棉袄。
十几里山路,走快些,晌午前能赶到。
公社大院人声鼎沸。
各大队来的考生把长凳坐满了,炭火盆烧得通红,烟气混着人声往上涌。
我在靠墙角落找了个位置,包袱按在膝盖上。
前头,林慧正跟公社干事说话。
今天她穿了那件压箱底的蓝布衫,头发梳得一丝不乱。
赵磊缩在人群后面,脸色发白,眼睛四下里瞟。
他看见我了。
目光撞上的一瞬,赵磊整个人往后缩了半寸。
我坐着没动,手按在包袱上。
交流会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