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菜市场在老城区,离小区两站路。林盏到的时候是下午四点,人不多,鱼市的腥气混着青菜的泥土味,飘得满街都是。
地面是湿的,不知道是刚洒过水,还是哪家的鱼盆溢了水,踩上去,鞋底发出“呱叽呱叽”的声音。
林盏低着头走,尽量避开那些水洼。
可是避不开。
到处都是水。到处都是泥。到处都是鱼的腥味。
她皱了皱眉。
她以前很少来菜市场。
念念活着的时候,都是沈屿买菜。他下班早,顺路就买了。他知道她受不了菜市场的味道,踩不惯湿漉漉的地面,也听不得讨价还价的嘈杂。所以他从来不让她来。
那时候她嘴角总不自觉地扬着,嘴里发甜,眼眶发热。
什么都不用管。什么都不用操心。
有人替她撑着天,有人替她挡着风。
她只要安安稳稳地,做她的林盏就行。
做沈**,做念念的妈妈。
可是现在不行了。
现在她得自己出来找答案。
找一个她不敢面对的答案。
她一家一家地看过去。
卖菜的摊子上摆着各种各样的蔬菜,青菜、白菜、萝卜、西红柿,颜色鲜艳,像一幅画。卖肉的摊子挂着一排排的猪肉,红色的,白色的,油光发亮。卖熟食的摊子飘着香味,卤牛肉、烧鸡、鸭脖子,闻着就让人咽口水。
可是她什么都不想吃。
她胃里翻腾。
卖鱼的摊子有三家。最里面那家最大,鱼盆一字排开,鲫鱼、草鱼、黑鱼,水哗哗地流。摊主是个中年男人,穿胶皮围裙,手上全是鱼鳞。
“要点什么?”他抬头招呼。
“那个……”林盏顿了一下,手心出汗,“我想问一下,前天下午,是不是有个女的,长头发,穿灰色外套,来你这儿买过鲫鱼?”
摊主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大姐,我一天卖几百斤鱼,哪能记得住谁买了什么。”
也是。她太着急了,忘了鱼摊是流水生意,每天那么多人来买鱼,谁会记得每一个人的样子。
她转身要走,摊主又叫住她:“哎,你说红指甲那个?”
林盏猛地回头。
“红指甲?”
“嗯呐,”摊主捞着鱼,头也不抬,“大前天吧还是前天,有个女的,长头发,指甲红彤彤的,买了条鲫鱼,要我处理干净,还特意说肚子里塞姜片和葱。我印象深——一般人不这么讲究,而且那指甲太扎眼了,亮闪闪的。”
他说着,抬起头,上下打量了她一下。
“哎,你别说,”他说,“你跟她长得还挺像的。你姐们儿?”
林盏喉咙发紧,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长得挺像。
不是像。就是她。
就是她的脸,她的衣服,她的身高。
可是不是她。
至少,不是她记得的那个她。
“她……长什么样?”
“没仔细看。”摊主把鱼扔回盆里,水花溅起来,“戴个口罩,就看见眼睛了。眼睛挺好看的,就是……怎么说呢,太冷静了。不像来买菜的,像来开会的。”
不像来买菜的,像来开会的。
林盏站在鱼摊前面,脚底下湿乎乎的,全是鱼腥味,她心跳加速,胸口发闷,像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
真的有这个人。
不是她的幻觉,不是老板娘认错了人,不是王阿姨老眼昏花。真的有一个女人,长着和她一样的脸、一样的衣服、一样的红指甲,在前天下午,出现在菜市场,买了一条鲫鱼。
那个人,是谁?
她后背发凉,张了张嘴,想再问点什么。
可是问不出来。
喉咙发紧。
发不出声音。
她转身,浑浑噩噩地往外走。
鱼市的腥气,比进来的时候更浓了。
熏得她嘴里发苦,想吐。
她走出菜市场,阳光晃得她睁不开眼。
下午四点的太阳,还是很毒的。照在脸上,**辣的疼。
路边有个卖糖炒栗子的,香味飘过来。
栗子。
念念活着的时候,最爱吃糖炒栗子。
每次路过,都要拽着她的手说:“妈妈,栗子!”
“又吃栗子?昨天刚吃过。”
“还要嘛~”
“你个小馋猫。”
“妈妈~”
“好好好,买,买。”
“耶!妈妈最好了!”
林盏鼻子发酸,站住了。
念念举着栗子,蹦蹦跳跳地走在前面。
小辫子一甩一甩的。
像一只圆滚滚的小兔子。
林盏蹲在路边,胃里发酸,干呕了两下。
什么都没吐出来。
只有酸水。
烧得喉咙疼。
她用手撑着膝盖,慢慢地喘气。
一下。
又一下。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缓过来。
她拿出手机,翻通讯录,翻到一个很久没联系的名字。
高中同学,在市三院神经内科。
叫张雅。高中的时候她们坐同桌,关系很好。后来上了不同的大学,慢慢就淡了,朋友圈里偶尔点个赞,评论几句,仅此而已。
她的手指悬在那个名字上面,悬了很久。
指甲是淡粉色的。
豆沙色。
她自己的颜色。
不是红色的。
不是那个人的颜色。
她把手机锁屏了,塞回兜里。
不。
还不到时候。
她不能先给自己下诊断。
她得自己查清楚。在去看医生之前,她得先找到证据——证明“她”存在,或者证明自己疯了。
不管哪一种,她都要亲眼看见。
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太阳还是很晒,街上人来人往。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事要做。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日子要过。
只有她,站在路边,像个找不到家的人。
她深吸一口气。
往家的方向走。
走吧。
回家去。
继续找。
她一定要找到答案。
不管那个答案是什么。
不管她能不能承受。
她都要知道。
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她的手机响了。
是沈屿。
“喂。”她接起来,声音有点哑。
“你在哪儿?”他问,“我下班了,顺路买点菜,你想吃什么?”
林盏站在小区门口,看着进进出出的人。有牵着孩子的妈妈,有拎着菜篮子的老人,有背着书包的学生。每个人都在往家走。
家。
她的家,在哪里呢?
“随便。”她说,“你看着买吧。”
“那我买点鲫鱼?”他说,“你不是想炖汤吗?”
林盏的手一下子攥紧了,胃里发紧,心跳加速。
鲫鱼。
又是鲫鱼。
她张了张嘴,想说不用了,想说她不想喝了,想说她已经喝够了。
可是话到嘴边,变成了另一句。
“好啊。”她说,“那就买鲫鱼吧。”
挂了电话,她站在原地,站了很久。
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另一个人,站在她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