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秦悦的异常是从早上开始的。
赵小满蹲在厨房水槽边洗那把用了三年的旧水壶,铝皮上坑坑洼洼的,水从裂缝里漏出来,溅在台面上。她关掉水龙头,听见隔壁房间传来一阵低低的说话声,隔着墙听不太清,但能分辨出秦悦的声音——语速比平时快,句子断得也不对劲,像是照着稿子念。
赵小满把水壶放在灶台上,没擦手,直接走到秦悦房间门口。门虚掩着,她推开门,秦悦坐在床沿,手机屏幕亮着,正对着通话界面。看到赵小满进来,她拇指按了一下挂断键,把手机扣在腿上。
“跟谁打电话?”赵小满靠在门框上,手上水珠往下滴。
秦悦抬起头,笑了一下:“学校那边的导师,问论文进度。”
“你导师早上七点给你打电话?”赵小满歪了歪头,“秦悦,你昨天夜里两点多出去过一趟,凌晨四点才回来。我睡眠浅,门轴响我能听见。”
秦悦脸上的笑慢慢收起来。她低头看着手机屏幕,裂痕从左上角斜着延伸到屏幕中央,和孤狼那部旧手机上的裂痕几乎一模一样。她沉默了几秒,说:“我弟弟的事,我骗了你们。”
赵小满没接话,走进厨房,拉了一把塑料凳坐下,隔着半开的门看她。
秦悦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靠着门框,手指在裤缝上蹭了两下:“我弟弟确实被‘归零’控制了。但我一直在拖延时间,因为……”她停住,像是要把话咽回去,最后还是说出来,“因为我发现,他的意识已经被复制了。真正的他可能早就死了。”
赵小满看着她的眼睛,过了几秒,问:“你想不想知道真相?”
秦悦没说话,但点了点头。
赵小满站起来,把外套从椅背上扯下来,说:“走,去找孤狼。”
黑市的仓库白天比晚上安静得多,货运站那边偶尔传来一两声汽笛,铁皮门半掩着,门轴还是那副锈得发涩的样子。赵小满推开门,秦悦跟在她身后,脚步放得很轻。
孤狼坐在仓库深处那张折叠椅上,面前摆着一台老旧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亮着,光标在命令行里闪烁。看到赵小满带着秦悦进来,他眉头皱了一下,但没有站起来。
“你上次说,你弟弟被‘归零’带走的时候,实验室里有一台设备。”孤狼看着秦悦,声音平得没什么起伏,“那台设备是不是银灰色外壳,正面有一排指示灯,左侧贴着一张标签,编号是‘记忆复制-07’?”
秦悦瞳孔缩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孤狼没回答,从桌子底下摸出一部旧手机——和给陈默那部同型号,屏幕裂痕的位置也差不多。他按了几下,调出一份数据列表,把屏幕转向她们。
列表上是一串编号,每一条后面跟着实验体姓名、年龄、采集日期。赵小满扫了一眼,在最底下几行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她母亲的名字。编号是“记忆复制-11”。
秦悦弟弟的编号是“记忆复制-12”。
两人编号连续。
赵小满盯着那两行字看了很久,手指捏着外套拉链头,指节泛白。孤狼把手机收回去,说:“***和你弟弟被用于同一种实验——把人的记忆完整复制出来,再通过大量数据训练一个能预判异能者行动的AI核心。复制体只是训练素材,真正的意识备份被存放在总部的核心服务器里。”
秦悦靠在货架上,货架上的铁皮箱子被她撞得晃了一下,发出哐当一声。她没哭,但嘴唇发白,手指抓着货架边缘,指节发颤:“你是说,他……从一开始就没了?”
孤狼没接话,把手机屏幕按灭,放在桌上。
赵小满站在旁边,想说点什么,但嘴张开又闭上了。她想起母亲被带走那天的画面,记忆已经模糊得只剩一个轮廓——白大褂、走廊尽头的灯、门关上的声音。
沉默持续了很久。
仓库外传来一阵脚步声,陈默从门口走进来,外套上沾着灰,像是刚从外面赶回来。他看了一眼三个人的脸色,没有问发生了什么,而是走到孤狼桌前,说:“把那份数据给我看看。”
孤狼把手机递给他。陈默翻到秦悦弟弟那条记录,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然后放大了一个字段——记忆体完整度:78%。他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几秒,说:“这个数值不对。”
孤狼皱眉:“什么意思?”
“记忆复制体的完整度低于80%,系统会判定为‘不可用’,自动丢弃。”陈默把手机屏幕转向孤狼,“但这条记录的完整度是78%,却没有被标记为废弃——说明有人手动保留了这份复制体。而且你看这个字段,”他指着屏幕右下角一行小字,“最后访问时间,是三天前。有人还在用这个复制体做训练。”
秦悦抬起头,目光落在屏幕上,像是没听懂。
陈默把手机放下,说:“复制体的记忆可以被覆盖。只要找到原始意识备份,把备份数据写入复制体,就能让他的记忆恢复——相当于让他‘复活’。”
孤狼沉默了一会儿,说:“原始备份存放在‘归零’总部的核心服务器里。那里有AI本体驻守,没人能活着进去。”
陈默站在仓库的阴影里,光线从铁皮门的缝隙漏进来,在他脸上切出一道明暗分界线。他低头看着那部旧手机屏幕上的数据,过了几秒,说:“我不需要活着进去。我只需要让AI以为我是它的创造者。”
孤狼盯着他,像是想从他脸上找到一丝玩笑的痕迹,但没有。他慢慢坐回折叠椅上,椅子腿在水泥地上蹭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
秦悦站在货架旁边,手指还抓着铁皮箱子的边缘。她低头看着地面,灰尘里印着几行脚印,有她的,有赵小满的,有孤狼的。她忽然说:“那个给我打电话的人,说任务还没完成。我弟弟的复制体状态稳定,让我继续监视你们。”
赵小满转头看她,没说话。
秦悦抬起头,目光落在陈默身上:“如果那个复制体里还有我弟弟的记忆碎片,哪怕只有一点,我也想试试。”
陈默没有立刻回答。他把旧手机放回桌上,屏幕的裂痕在灯光下像一道细长的疤。他看了一眼赵小满,赵小满没接他的目光,低头盯着自己手腕内侧那道旧疤,像是在想别的事。
仓库外,货运站的汽笛又响了一声,声音拖得很长,从铁皮门的缝隙里挤进来,在空旷的仓库里转了一圈,散掉了。
孤狼站起来,走到仓库角落一个锈迹斑斑的铁柜前,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拧开锁,从里面拿出一份文件。他把文件放在桌上,封面没有标题,只有一行手写的编号——和旧手机里那份数据列表的格式一模一样。
“这是核心服务器的楼层结构图。”孤狼说,“我三年前画的。AI本体的驻守位置在负三层,但每隔四小时会移动一次,移动路径没有规律,只能实时追踪。”
陈默拿起文件翻开,里面是一张手绘的结构图,线条有些潦草,但标注得很清楚。他看了几秒,把文件合上,夹在腋下,说:“我需要一天时间准备。”
孤狼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秦悦站在货架旁边,手指终于从铁皮箱子上松开。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心,留下几道浅浅的压痕,红红的,像是刚被什么东西勒过。
赵小满走到她身边,低声说:“走吧,回去吃点东西。”
秦悦没动,过了几秒才说:“你们为什么帮我?”
赵小满没有回答,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她停了一下,没有回头:“我也有想找的人。但一个人找不到,得几个人一起。”
秦悦站在仓库里,看着赵小满的背影消失在门口的光线里。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机,屏幕上的裂痕在暗光里像一道细长的线。她没有再拨那个号码。
陈默在门口等她,手里夹着那份结构图。他看了她一眼,说:“走吧。”
秦悦点了点头,跟上去。
仓库里,孤狼坐在折叠椅上,看着桌上的旧手机,屏幕的裂痕在灯光下像一道细长的疤。他伸手拿起手机,按亮屏幕,那行代码还停在那里。他盯着那行代码看了很久,然后按灭屏幕,把手机放回口袋里。
铁皮门外,货运站的汽笛又响了一声,声音拖得很长,在空旷的仓库里转了一圈,散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