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陈百川发来的照片里,隔离柜正在漏水。
柜脚下的白垫已经湿透,一道水线越过地砖缝,停在工作台投下的影子边。柜门上的封条断了,半截还挂着陆沉舟的名字。
电话跟着打进来。
“先别问。”陈百川说,“你们回来。有人动过东西。”
“您在哪儿?”
“门外。报过警了。”
陆沉舟站起时,椅子撞到了身后的纸箱。他扶住箱子,把桌上的事实卡收进本子。
周听雨没有拔下还在工作的硬盘。她等复制进度走完,核过保存位置,将原盘交回同事手中,才拿起摄像包。
车开进鹤鸣巷时,修复所的卷帘门只升了一半。
陈百川站在门边,手里握着家里的那串钥匙。一个**正向他问话,另一人从屋里出来,朝后巷指了指。
陆沉舟弯腰想进,被师父拦住。
“里面看过了,没人。你先看地上。”
水从工作间漫到前间,薄薄一层,把桌腿和墙脚连在一起。陈百川已经从门旁断了工作间的电,靠近地面的插线板没有再亮。
“四点四十六出去,五点零九回来。”他朝**重复,“给后街送一只修好的凳子。出门前关的门,没有约人来。”
“您动过柜子吗?”陆沉舟问。
“没有。看见封条断了,我就退出来了。”
他说得很平,拇指却一直压着钥匙齿,指腹已经发白。
陆沉舟看了一眼他,又看向工作台。
那件等着交还的漆盒还在高处,压着布的老座钟也没挪。工具按长短挂着,装合照的浅盒在另一侧架上,盒底干燥,支撑板没有滑出来。
隔离柜的玻璃门却开了一线。
“水管漏了?”
“后面龙头关着,接头干的。”陈百川说,“门外地面也没往里淌。水从哪儿来的,现在说不清。”
周听雨在干燥的门口拍了一段整体,没有跨过那道水线。
陆沉舟向**说明木偶与乔生失踪调查的关系,指给他看柜中的木箱。对方把情况记下,让他们先别收拾,拍完现场再说哪些东西需要移开。
一张登记纸从桌角垂下来,底边刚好泡在水里。
陆沉舟盯着它。那是他上午核过的封存记录,墨字还在,最下面的横线已经洇开。
“纸要坏。”他低声说。
拍照的人听见,先将那一角拍下,随后让陈百川把纸托起来,放到干净垫板上。
陆沉舟没有抢着接。
他怕自己一伸手,就想把屋里所有不在原处的东西都放回去。
监控主机在前间高柜上,还通着电。
周听雨陪陈百川调出他离开后的那段。镜头斜对前门和两**作台,隔离柜在画面最右侧,只露出上半扇玻璃,柜子下方被立架挡住。
四点四十六分,陈百川抱着包好的凳子出门,卷帘降下去。
此后,门没有再抬起。
一辆送货的电动车从巷子口经过,有人停下接电话,没往这里看。工作台上的光慢慢偏移,像往常每一个无人来取件的下午。
“快到五点了。”陈百川说。
周听雨没有加速。
右侧玻璃忽然暗了一下。
那点暗色窄得像被人擦过的一道痕,斜斜掠过柜门上缘,很快又退了出去。
“停。”陆沉舟说。
画面停住时,玻璃中只剩一个浅灰的角。
周听雨往前倒了几帧。灰色边缘展开一点,中间有两根更暗的细线,汇向画面之外。再后一帧,弧形的布边压下来,挡住后墙的一小块亮处。
“伞?”她问。
陆沉舟盯着那几根放射状的线。
“像伞骨。”
没有脸,没有手。玻璃上的形状甚至不完整,像有个人举着伞,恰好从摄像机看不见的地方经过。
陈百川转头望向后窗。
那里通着一条窄巷,正门镜头照不到。
**带他们看窗框上的痕迹。插闩旁的木头崩出一道浅口,碎屑压在窗台内侧;隔离柜的锁孔边缘也有新擦伤。
“这道以前有吗?”
“没有。”陈百川说,“前天还在这里挂过防潮布。”
对方让他们别碰,将两处分别拍下来。
另一名**从后巷探进头,叫同伴过去。窗台外沿的灰里留着半枚湿鞋印,靠边几条斜纹还清楚,往里就断了。他放好比例尺,换着角度拍了几张。
“平时有人踩这里吗?”
陈百川摇头:“挂布从屋里够,不翻窗。”
**记下这句话,将窗外落脚的位置也圈进记录里。
陆沉舟站在窗旁回望。柜门玻璃恰好能照出窗内的一角,可镜头想从玻璃里看见完整的人,还差着很大的角度。
门没开过,并不等于屋里没来过人。
他忽然觉得,那些熟悉的桌子、立架和柜子,全在替一个陌生人遮挡。
周听雨保存了整段录像,连灰色伞角出现前后的空画面也一起留着。她没有反复锐化那团灰,屏幕里的线条已经到头了。
从后巷回来的**报了两家店的门牌号,巷口还有镜头能查。同伴接过监控复制件,把陈百川离所的时段发了过去,请人先去保留录像。
周听雨拨通一直联系的**,将电话递过去。对方听完现场情况,接着问起木偶此前到过哪些人手里。
陆沉舟把寄送记录找出来,连木箱刚送到时的照片一起交过去。
现场记录完成后,工作间的水仍在缓缓聚拢。
**同意他们把受潮物件移到干处查看,同时继续拍摄,撬动位置保持原样。陈百川铺出一条吸水垫,只清理脚下要经过的窄路。
陆沉舟走到柜前,先看封条。
纸边整齐地断开,靠柜缝的位置还有一点向内卷的毛边。玻璃门没有碎,里面的木箱却转了个方向。
他拿出昨天开柜检查泥层时留下的封存照片。
不对。
照片里,箱角那枚不对称的竹钉朝着外侧;现在,它藏在柜子深处。木偶原先正靠着支撑,此刻侧卧在湿布上,青黑色戏袍掀起了一截。
陆沉舟将手机递给陈百川。
师父只看一眼,便伸手去拿保护托架。
两个人将木箱连同托盘平稳移出,放上已经擦干的工作台。木偶的袖子贴着木腹,水从低处滴下来,一滴落在垫纸上,很快洇成小圆。
没有唱声。
陆沉舟把侧灯接到前间的安全电源,光从衣摆下照进去。
腹部有一道缝。
原先接合处的旧漆还连着一部分,左下角却被顶开。两道浅色压痕一宽一窄,挤破边缘的旧胶,露出没来得及沾灰的木茬。
周听雨靠近了些。
“摔出来的?”
“摔了先伤凸的地方。”陆沉舟没有伸手压缝,“这里是往里楔,再往外掰。”
他调出旧近照。相同位置的衣摆原本垂着,露出的接缝没有现在这块浅口。
陈百川将托架垫住木偶腰侧,免得它继续受力。
陆沉舟顺着伤口往里看。
光进去不深,照到一道木边就被挡住。木边后面另有一层暗色的薄缘,弯着,像有什么东西卷在更里面。
他偏了一下灯。
薄缘仍在,没有随着外层的木纹延伸。
“肚子不是空的。”他说。
周听雨把镜头固定下来。
“能看出是什么吗?”
“不能。别往里面探。”
陈百川已经收回一根准备拨开衣料的竹签,换成软垫,把掀起的衣边托住。
那块暗色的东西没有露出更多。
来人也没能把腹部完全打开。旧封固还牵着另一边,木腹只歪了一点,像一个被硬生生撬开却没来得及掀起的盒盖。
陆沉舟看向旁边的工具架。
那把用了多年的小刀仍在原位。柜子顶上的漆盒、座钟、抽屉里的零钱,也没有少。撬痕偏偏全聚在这尊不肯停止滴水的木偶身上。
“今晚我在这儿。”陈百川说。
“我也不走。”
陆沉舟把背包挂到干燥处,先摸了一下内层封袋。乔生的旧钥匙还隔着布,三把的轮廓都在。
周听雨看过他确认的动作,又把镜头移回木偶。
“他为什么没直接带走?”
“可能被打断了,也可能整件不好拿。”陆沉舟说。
陆沉舟将灯压低,那道被撬开的缝在桌上投下一条很细的黑线。
“他找的是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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