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绿色的粘稠瘴气如同活物一般,一圈圈围着祭台盘旋翻涌。整片瘴林,听不见虫鸣,听不见兽吼,连风吹过枯枝的沙沙声响都彻底消失,仿佛世间所有活物,都被这片死地吞了个干净。
脚下的祭台石块历经千年风雨侵蚀,表面坑洼,铺满一层又一层蛊虫蜕下的灰白色薄壳,脚踩上去,遗蜕碎裂,发出细碎的咔嚓声。空气里混杂着腐朽老木的霉味,夹杂一股挥之不去的蛊腥,那股腥气不像是普通野蛊的血腥,气息压得人发闷。
阿蔓站在悬棺前方半丈外,方才动手解开蛊丝,指尖的蛊纹还在发烫,赤红色光晕顺着指节若隐若现。她的目光锁在棺盖错开的那道缝隙上,那道缝黑得不见底,仿佛一张蛰伏在黑暗里的嘴。
幺老二半跪在祭台下方的石阶上,身子绷得笔直,肩膀微微发抖。他的本命金蟾蛊缩在袖口当中,连脑袋都不敢探出来,只有偶尔细微的躯体抖动,能让人感受到这只蛊虫发自本能的恐惧。
那一声声女子的啜泣,顺着缝隙缓缓飘出来。
声响直击灵魂深处,那声音如同无数丝线,顺着耳膜往人的脑袋里面钻。哀怨、凄苦,带着无穷无尽的怨力,勾出人埋藏在心底最深的遗憾。
阿蔓的眼皮微微发沉。
十几年漂泊在苗疆十万大山之中,她见过村寨被蛊灾夷为平地,见过至亲相互**,见过无数人为机缘斗得你死我活。这么多年背负着解不开的天心道蛊反噬劫数,每一次蛊术催动,灵魂深处就会传来撕咬一般的刺痛,无数个日夜,都是独自熬过来的。那些压抑在心底,连自己都不愿细细回想的痛苦记忆,被这阵哭声一点点搅动,在脑海当中翻涌上来。
她的眼神出现片刻的涣散,脚下虚晃往前挪了小半步,差一点,就要再抬手,彻底掀开这厚重的千年棺盖。
就在这时,棺缝之中,溢散出一缕灰蒙蒙的薄雾。
这雾气没有实体,落在皮肤上没有触感,却径直朝着阿蔓的神魂侵袭过来。棺内的哭泣声陡然一变,哀怨褪去,夹杂上了一层蛊惑,引诱之力。
周遭的景象虚实转变。
阿蔓眼前的瘴林、黑色悬棺、开裂的石质祭台全部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满目疮痍的苗疆大地。大火焚烧木屋,黑烟滚滚遮蔽天空,黑压压的蛊虫如同潮水漫过山野,百姓四处奔逃,凄厉,哀嚎,铺天盖地。那是千年前万蛊大乱的残景,残留的画面碎片在阿蔓眼前闪过。
迷雾深处,一道模糊的女子身影缓缓浮现,五官被迷障遮挡,一身衣衫残破,朝着阿蔓缓缓伸出手,温柔的声音直接响彻在识海深处。
“把棺盖完全打开。在这里,你能得到想要的一切,纠缠你多年的反噬劫数,会就此消散,你不必再忍受日夜蚀骨的痛苦。”
这句话,精准戳中了阿蔓心底最偏执的渴望。
十几年的跋山涉水,冒着生死游走在各处险地,她最初的目的,不就是寻找到至强蛊虫,彻底化解身上这要命的劫数吗。
只要掀开棺盖,一切苦难就结束了。
这个念头疯狂的在脑海当中滋长,**着她放下所有戒备。可苗疆十几年生死磨练出来的警惕,又在拼了命拉扯她的理智。一边是唾手可得的自救机会,一边是未知的凶险,两种念头在心底剧烈碰撞,阿蔓额角青筋爆起。
不远处石阶上的幺老二修为远不及阿蔓,根本扛不住这股精神冲击。
他双手死死抱住脑袋,浑身剧烈颤抖,直接栽倒在地。识海被幻境撕扯,无数混乱的幻象往他脑子里钻。袖口中的金蟾蛊再也按捺不住,发出几声沉闷急促的低吼,金色的蛊虫微光从袖口缝隙往外溢出。
金蟾蛊天生对邪异精神力有着极强的感知能力和抵抗力,金色的蛊力如同一层薄盾,牢牢护住幺老二的神魂。
神魂剧痛之下,幺老二拼尽浑身力气,冲破幻境的束缚,抬起头,扯着沙哑的嗓子高声大喊:“大人!别被迷惑!这声音有问题!不只是棺内传出来的!”
这一声吼如同惊雷,狠狠劈在阿蔓混沌的意识里。
阿蔓猛地回神,牙关死死咬紧,识海当中立刻催动本命六翼赤蜈的力量。酒红色的蛊力在神魂之内筑起一道坚不可摧的屏障。识海精神力向内狠狠一绞。
眼前火海、流民、那道伸出手的女子虚影,瞬间如同破碎的镜子,四分五裂。
灰蒙蒙的薄雾瞬息消散,周遭的景象回归原本的死寂瘴林,厚重的悬棺依旧静静摆在祭台中央,那道漆黑的棺缝还摆在眼前。
阿蔓向后踉跄后退两步,后背重重撞上祭台旁边一根枯黑的树干,枯朽的枝干淅淅沥沥往下掉落碎木渣。她抬手一抹额头,手掌沾到温热的鲜血,刚刚对抗幻境,神魂已经轻微受损。赶紧拿出早年间得到的养魂丹倒入口中。一股温润的药力进入识海开始修补轻微的神魂损伤。
棺缝里的啜泣声弱了下去,却没有彻底消失,断断续续,依旧悠悠飘出。
阿蔓喘了几口粗气,眼神冷了下来。
她心里分得清楚,刚才那幻境,不全是棺中那泣声所为。还有一股更加古老、更加霸道的意念,隔着不知道多远的距离,借这口蛊棺当做媒介,对自己发动偷袭。
是蛊尊。
人没有亲临此地,仅仅是一缕远程弥散的意念,就能够制造出如此逼真的迷局,想要哄骗她亲手开启这封印。千年布局,果然无孔不入。
“利玛的,好手段,差点就着了蛊尊老小子的道。” 阿蔓低声道,声音带着一丝刚挣脱幻境后的沙哑。
幺老二这时候才勉强缓过劲,松开抱着脑袋的双手,脸上布满冷汗,衣服后背全部被浸透。他挣扎着从石阶上站起身,看向那口悬棺的眼神满是忌惮。
“大人,方才那东西太邪门了,咱们…… 真的还要开棺?” 幺老二说话的时候语气进退两难。身为魂蛊灵仆,他本能不能违抗主人的意志,可刚刚那濒死的窒息感还残留在神魂之中,打心底惧怕这口棺材。
阿蔓望着那道漆黑棺缝,“吗卖批,老娘倒是要看看,什么路数”。
她追到这片瘴林,本意就是顺着金色印纹的线索,挖掘蛊尊的秘密。真相极有可能就藏在这口千年豢养蛊棺之内。掀开棺盖,或许就能拿到至关重要的线索。
可刚才的幻境已经给了她警告,蛊尊必然在这里留下了后手。一旦冲动行事,后果不堪设想。
阿蔓抬手,六翼赤蜈虚影闪现,血色蛊力在掌心流转,在整座祭台外围铺开一层的防护屏障,将四周全部笼罩。瘴气撞在屏障之上,直接消散。
“你放出金蟾蛊,完整探查一遍整个祭台,棺身,还有底下深埋的地基,一寸都不要放过。看看这封印到底被动了什么手脚。”
“是!”
幺老二闻言点头,袖口一动,一只巴掌大小、通体鎏金的金蟾蛊跳了出来。金蟾四肢落地,在布满蛊虫蜕壳的石面上蹦跳前行,圆鼓鼓的身子发出金蟾蛊特有的金色光蕴向周遭蔓延探查蛊尊残留的邪蛊之气。
金蟾踩过的石头缝隙底下,一点点浮现出肉眼极难分辨的细密金色纹路。纹路如同树根一般,沿着石块缝隙蔓延,顺着祭台往下,钻进地底深处。那正是蛊尊金色印纹分化出来的暗线。
金蟾一路蹦跳,最后纵身一跃,跳进祭台地面一道宽大的裂缝当中,消失在黑暗里面。
时间一点点流逝,瘴林之中只剩下棺内若有若无的哭泣声。阿蔓手握酒红色赤蜈蛊力,时刻警戒悬棺方向,提防随时可能爆发的变故。
过了片刻,裂缝当中闪出一点金色亮光,金蟾蛊跳了回来,蹦回幺老二肩膀,脑袋对着他快速摆动,把在地底探查感知到的一切,全部传递过去。
幺老二的脸色,随着金蟾传递来的信息,变得越来越难看。
他深吸一口气,转头面向阿蔓,语气凝重地汇报:“大人,查清楚了。外层缠绕棺体的银灰色蛊丝看着完好,可这整座祭台的大阵地基,早就被蛊尊埋下的暗纹侵蚀。他没有直接破坏封印,只是悄悄布下了引信。”
“只要我们现在把棺盖完全掀开,不需要我们动手去破坏什么,埋在地底的这些暗纹立刻就会引爆整个封印大阵。棺内的王阶蛊母会直接挣脱束缚,狂暴的蛊瘴会席卷整片大山边缘,方圆百里之内,不管村寨还是山林生灵,都会被万蛊吞噬。”
阿蔓听完,心底一沉。
“原来从头到尾,这就是一个套,老小子好算计啊。”
蛊尊算准了自己会循着金色印纹来到这处瘴林,算准了自己想要探寻真相,想要寻找化解劫数的办法。在这里布下陷阱,引诱她亲手揭开封印,替蛊尊释放王阶蛊母,让她和王蛊两败俱伤。“只会下套的老杂毛,当年一时心切练了被你动了手脚的天心术,抢了我初成的至尊蛊,怕老娘报复,用老**蛊对付老娘,老杂毛,这么多年也没什么长进啊,我非找到你扒了你的皮。”
只要她一时心切,贪求棺内的线索与机缘,就会落入圈套。
开棺,就能触碰真相,但代价是两败俱伤,从此无缘化解反噬。若是就此退走,又会错失近在咫尺的线索。
两种选择在心里来回撕扯,阿蔓沉默许久。“不能开,保留力量才稳妥,我的赤蜈本就已到王阶没必要在这里冒险。”
阿蔓终于下定决心。
她抬起双手,赤色蛊力流淌而出,伸向悬棺外侧那些方才被解开的银灰色蛊丝。原本已经松脱开来的蛊丝受到力量牵引,如同一条条银色长蛇,重新飞舞回旋,一层层缠绕回去。
蛊丝紧紧勒住棺身,那道漆黑的棺盖缝隙,被缓缓闭合。
随着棺盖重新落回原位,棺木隔绝了内部,那阵女子幽幽的啜泣声迅速变弱,隔着棺木传出来,变得缥缈微弱。
周遭翻涌躁动的绿色瘴气,也慢慢平复回落,重新笼罩住整片死地,瘴林回归那一片死寂。
阿蔓没有就此直接离开。指尖弹出一缕独属于自己的暗红色蛊纹,轻轻附着在最外层的蛊丝之上。这一道印记不会打扰封印,却可以让她在千里之外,感知到这座悬棺封印的异动。一旦蛊尊再试图动手脚,她便能第一时间收到信号。
做完这一切,她才向后退开,目光沉沉地望着那口千年悬棺。
就在这个瞬间,厚重棺板内侧,传来几声极轻,极细微的声响。像是人的指甲,一下,又一下,轻轻刮擦木头,幽幽的,听着让人后背发凉。
棺里的存在,并没有彻底沉寂。
“蛊尊把圈套明明白白摆到我的面前。此地不宜久留。” 阿蔓收回目光,转身看向一旁的幺老二,“我们离开瘴林。顺着四处散落的金色印纹残息,去追查他安插在苗疆各处的棋子。”
幺老二如蒙大赦,连忙召回金蟾蛊,金蟾纵身一跃,重新钻回他的袖口。
二人不再多做停留,转身迈步,朝着瘴林外围的方向撤退。隐没在浓稠如墨的蛊瘴深处。那指甲刮擦棺木的细碎声响,依旧隐隐约约,回荡在死寂的密林当中,预示着这场纠缠远远没有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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