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许聪没走。
他不知道和许建国说了什么,两个人一起来了北京。
晚上我上夜班,正在拖地。
就看到许建国坐在轮椅上,被许聪推进来。
他瘦了,头发白了一片,脸色很差,看起来倒真像个病人了。
但那双眼睛在看到我的一刻猛地亮了一下。
“秀兰。”
他叫了一声,声音沙哑。
我继续拖地,没理他。
许建国看我冷漠的样子,本来挺起来的背又佝偻了下去。
“秀兰,我知道你恨我。”
“我不该考验你。”
“可我这都是因为.....因为我怕你图我的钱。”
我的拖地的动作顿了一下。
四十年的夫妻,他到现在才说出这句话。
“多少夫妻亲人子女,全都因为钱反目。”
“我不得不防啊!”
他越说越激动,轮椅都往前挪了半寸。
我放下拖把,直起身子看着他。
“许建国。”
“你考验我四十年。”
“可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我是图你的钱,我早在四十年前就选有钱人结婚了。”
他瞳孔猛地一缩。
我继续说:“我嫁给你的时候,只知道你穷得连彩礼都拿不出来。”
“是我用嫁妆买了台缝纫机撑起这个家。”
“那些年,我每天只睡四个小时,白天在厂子三班倒,晚上回家带孩子。”
“每个月我买个菜都要记账,过了四十年的穷日子苦日子,你现在说怕我图你钱?”
许建国的脸色一点一点地白了下去。
我看着他,没有半丝心疼。
“你们父子俩合起伙来骗我。”
“一个装病,一个演戏。”
“这四十年,我自认问心无愧。”
“倒是你,许建国,你这辈子也就配得上这四个字,狼心狗肺。”
许建国猛地瞪大眼睛从轮椅上站起来,呼吸急促。
许聪赶紧扶住他:“爸,你冷静点!”
店里几个顾客都看了过来。
许建国盯着我,胸口剧烈起伏,额头上青筋凸起。
“周秀兰!我告诉你,你今天不跟我回去,这个家你就永远别想回了!”
我笑了。
“许建国,你以为我还会回那个家?”
“那个家有你,就不是我的家。”
“我宁可睡桥洞,也不会再回那个地方。”
许建国气得浑身发抖,突然捂住胸口,往后一仰,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许聪尖叫一声:“爸!爸!”
店里顿时乱成一团。
我站在人群外,看着他们把许建国抬上车,呼啸而去。
然后弯下腰,捡起掉在地上的拖把继续拖地。
许建国这次不是装的,。
听说是因为他最近一直找我,再加上受刺激,脑溢血复发了。
这次是真的。
许聪给我打过电话,哭着说许建国在医院里,情况很危险,想见见我。
我接了电话,听完之后说了一句:
“让他好好养着吧。”
然后就挂了。
后来许聪又陆陆续续打了好几个电话,我都没接。
有一天我下班回来,发现自己小平房门口蹲着个人。
走近一看,才发现是我妈。
看见我,她腾地站起来,指着我鼻子就骂:
“好你个周秀兰!你男人病重你不管,你儿子找你你不理!”
“我们白养你这个白眼狼了!”
“我告诉你,建国这次是真不行了,你赶紧给我滚回去伺候他!”
我绕过她,掏出钥匙开门。
她一把扯住我的衣服:
“我跟你说话呢!你聋了?”
我回头看她,平静地说:
“妈,你身上那件貂,新的吧?多少钱买的?”
她愣了一下。
“许建国给的钱?还是许聪?”
她脸色变了变,脸上闪过一丝不自在。
我扒开她的手:“你们这些年,从我身上吸了多少血,自己心里有数。”
“你跟我爸住的房子,开的车,戴的首饰,哪一样不是许建国给的?”
“你们把我卖给他看我受罪遭难,现在还在这装什么?”
我妈脸上青一阵紫一阵,最后恼羞成怒,扬起手就要打我。
我一把攥住她的手腕。
她愣住了,不可置信地怒吼:
“周秀兰!你反了你!敢拦我!”
“我为什么不敢?”
我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道:
“以前我让着你,是因为我觉得你是我妈。”
“现在我才知道,你只当我是提款机。”
“你听好了,从今往后,我一分钱都不会再给你们,你们也别想再拿我换钱。”
“你们爱找谁就找谁去。”
我妈瞪大眼睛,像是第一次认识我。
我甩开她的手,开门进去,反手把门锁上。
她在外面拍门咒骂,骂得嗓子都哑了。
我坐在床边,该干什么干什么。
过了很久,骂声停了。
我起身走到门边,透过猫眼看到她坐在地上嚎啕大哭。
心里却没有一点波澜。
他们从来没有心疼过我,我凭什么要心疼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