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过完最后一坊,天已擦黑。他在坊口的雪地里站了一会儿,回头看了一眼县寺的方向。
今夜,或明夜。
鸡鸣时分,张默到了西墙下。
麻绳是山道捆粮车用的,一头拴在城堞上,坠下来,在夜色里晃。他仰头看了一眼城头——哨兵抱着长矛,靠着堞口,睡着了,呼吸在寒气里结成小小的白雾,一起,一伏。
这座城在睡。他知道它醒不来了。
他把身子翻出墙外,贴着砖往下坠。砖缝里的冰碴子割手,他咬着牙,一段一段放绳。到底的时候,膝盖磕进雪里,闷响都被雪吃了。他伏在墙根的阴影里,数了一百下——马蹄声,人声,都没有。官军的堑垒在二里外——围城的重兵都压在东、南两面主攻的城下,西面这段,只有几处远远的哨垒,营火稀稀落落,黑地里的空档,比城里探报的还宽。北面那道放人的口子,他不去。口子上有官军的粥棚:一碗粥,换一个名。他怀里揣着的东西,不能留名。饿城外面的围,围的是城,不是人。
他贴着一条干沟,往西走。
怀里贴着三份简、一包灰、六张糠饼。走出一里地,他的手一直按在心口——不为别的,只为那包油布隔着衣裳贴上来的一点温。
天蒙蒙亮时,身后忽然起了鼓。
不是一面。是几十面,隔着十几里的雪原传过来,闷闷的,像大地底下擂的。紧接着是角声——张默的脚步顿住了。他没有回头。他知道那是什么:鸡鸣驰赴。城头此刻才炸起来,睡熟的哨位一个一个被扑灭,张梁的哑嗓子该在喊了——喊什么,隔着十几里,雪原上一个字也送不过来。
他站了一息,往西,走得更快了。
晡时,他上了一道沙岗。
出了沟,路往西抬。太行还远在百里外,望不见山,只有天边一线沉沉的黑。他饿得眼前发花,六张糠饼只舍得掰过半张,两腿早就是硬的了。上到岗顶,他本不打算停——师父说,莫回头。
可身后那片天,红了。
他站住了。
广宗方向,十几里外,烟柱冲天而起,三道,五道,一道压着一道,底下压着火光。风把那片红顶在雪原上,雪都成了暗的。烧的是车重——他算得出那烟底下是什么:三个月的山道,三趟两千九百石,官军驱出城外焚弃的辎重,一车一车,都是他经手调进去的粮。
他站在沙岗上,开始数。
这是他的本能。十几年来,他看什么都先数:粥棚前的队,仓底的粮,病营的坑。他数那烟柱——三道,五道,然后数字自己涌上来了,不听他的:
获首三万级。
赴河死者,五万余。
悉虏其妇子。
那些数字是他从一千***后的册子上背下来的,此刻一个一个从雪原尽头砸过来,砸得他往后退了半步。他想算——像往常那样算,一石粮几口人,一日两升,能撑几日——账算到第一个数,就断了。
三万颗首级,多少石粮喂出来的?算不出。五万人赴河,河里的冰多厚?算不出。妇子系获,那些坊正照册子跪在门口的,跪住了几个?算不出。
他这半生,账没有算不下去的时候。
膝盖一软,他跪进了雪里。有什么东西从喉咙里冲出来,撞在雪原上——一声,又一声,哑的,破的,不像哭,像什么东西断在他胸口里。他没有认出来那是他自己的声音。
他就那样跪着。雪落在他的肩上、颈上,落满了,一层白压一层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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