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 章
顾长晏把大夫赶走了。
他明明知道大夫正在给我施针。
金针才扎入心脉一半,大夫就被他的亲卫强行拖走。
现在,他更是直接用十两银子把人彻底打发出了侯府。
他是真的要在这个万家团圆的夜晚,断了我所有的活路。
秋月见我闭目不言,又慢条斯理地从袖子里取出一个精巧的手炉。
“夫人别怪侯爷心狠。”
“侯爷其实一直很记挂夫人的身子。”
“这不,刚才姑娘随口说了句手冷,侯爷便将库房里仅剩的银骨炭都拨给了姑娘。”
“姑娘想着夫人这边必定短缺,特意让奴婢送个暖炉过来添添喜气。”
她将那个雕花小手炉搁在冰冷的床榻边。
那手炉里只装着几块最下等的黑炭。
正往外冒着极其刺鼻的浓烟,呛得人连连咳嗽。
这就是沈音引以为傲的温文尔雅。
她用最温柔体贴的语气,做着最**诛心的事。
用一盆劣质熏人的炭火,来嘲讽我这个侯府正妻的穷酸与卑微。
“拿走。”
我连睁开眼睛看她的力气都没有了。
“夫人若是嫌弃,那奴婢拿走便是。”
“只是这寒冬腊月的,夫人可千万别冻坏了身子。”
秋月从善如流地拿起暖炉,转身施施然离开了房间。
房门再次关上,带起一阵穿堂风。
屋子里的温度顺着那道缝隙一点点降了下去。
像千年冰窖一样刺骨。
烟花在窗外的夜空中接连炸开。
五彩斑斓的光影透过破旧的窗棂,斑驳地映在残破的青砖地上。
外头隐隐传来了下人们讨赏钱的欢快笑声。
定北侯府的这个除夕夜,真是热闹非凡。
唯独我这间偏僻的院落,死寂得像一座被人遗忘的坟墓。
采苓打开缺了腿的衣柜,将里面所有能御寒的旧衣物全都抱了出来。
一层一层地,严严实实地压在我的身上。
“夫人,您再忍忍。”
“过了今夜,明天大年初一,奴婢出府去给您抓药。”
采苓把手搓得通红,用力捂着我早已冰凉的脚。
可是我的脚已经完全失去了知觉。
寒气顺着骨髓不可**地往上蔓延,所到之处,皆是令人绝望的麻木。
“采苓。”
我看着帐顶那些发黄的繁复花纹,声音轻得像一片即将落地的羽毛。
“还记得我们第一年刚到岭南的情形吗?”
采苓**脚的动作猛地顿了一下,眼泪无声地滚落进衣袖里。
她用力吸了吸鼻子,勉强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奴婢当然记得。”
“那年咱们身上连买个杂面馒头的铜板都没有。”
“夫人您带着奴婢去后山的河里摸鱼。”
“河水结了厚厚的冰,您用石头砸了足足半个时辰才砸开一个窟窿。”
“后来好不容易抓到两条巴掌大的鱼,全熬了汤给侯爷补身子了。”
我扯了扯干裂的嘴角,扯出一个极其苦涩的笑。
是啊,我都记得。
那时候顾长晏双腿被打断,奄奄一息地躺在四面漏风的破庙里。
连城里的大夫都连连摇头,说他活不成了。
我不信命。
我用刺骨的河水洗净他伤口上腐烂的脓血。
我把仅剩的一点鱼汤一口口喂进他紧闭的嘴里。
他醒来时,握着我冻得满是冻疮的手,哭得像个无家可归的孩子。
他说:“阿菀,这世上所有人都抛弃了我,只有你没有。”
他说:“若有朝一日我顾长晏能重返上京,定十里红妆,迎你做最风光的大娘子。”
可是后来呢。
半年前他终于沉冤得雪,带着我风风光光地回了京城。
他确实给了我侯府主母的名分。
却也同时迎回了那个叫沈音的女人。
那个在他落难时,连夜退婚,带着信物毫不犹豫嫁给江南富商的青梅竹马。
沈音死了丈夫,抱着亡夫的牌位在侯府门前哭得梨花带雨。
顾长晏的心瞬间就软了。
他说:“阿菀,阿音是个可怜人,她孤苦无依,我不能眼睁睁看着她流落街头。”
从那以后,侯府里所有最好的东西,全都如流水般送进了沈音的院子。
而我,成了他口中那个“不懂诗书”、“只会争风吃醋”的粗鄙商户女。
“采苓。”
我再次剧烈地咳嗽起来,每咳一下,胸口都像被生生撕裂一般痛彻心扉。
“你去主院。”
“告诉侯爷,我想见他。”
“就一面。”
这是我在这世上最后的一点念想了。
我想亲口问问他,他到底还记不记得破庙里那些字字泣血的誓言。
采苓胡乱擦干脸上的泪水,用力地点头。
“奴婢这就去!”
她单薄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漫天风雪里。
我睁着失去焦距的眼睛,静静地等待着。
时间一点一滴地无情流逝。
桌上沙漏里的细沙已经漏完了一大半。
采苓回来了。
她是一个人回来的。
浑身落满了厚厚的雪花,像一个毫无生气的雪人。
“侯爷呢?”我极其平静地问。
采苓双膝一软扑到床边,压抑着声音痛哭出声。
“夫人,奴婢连主院的大门都没进去。”
“长风侍卫佩剑守在门口,他说......”
采苓哽咽着,死死咬着嘴唇说不下去。
“他说什么?”我依旧保持着那份死气沉沉的平静。
其实那个答案我早就猜到了。
“长风侍卫说,沈姑娘今夜心情郁结,一直在思念亡夫。”
“侯爷正在里面陪她抚琴散心,任何人不得打扰。”
“长风侍卫让奴婢回去告诉夫人,侯爷说除夕夜是个高兴的日子,让夫人不要拿这些小病小痛去破坏气氛。”
“他还说,夫人若是实在无聊,可以看看书,学学沈姑**修身养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