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5
情报传递从不是台上随口唱两句那般轻松,每一次曲调,每一下水袖甩动,都系着无数人的生死,容不得半分差错。
我把失传的古曲牌拆成密码,不同唱腔的起落高低,对应着不同的密文信息。
台上我水袖翩跹,唱尽风花雪月,儿女情长。
用婉转柔媚的曲调,哄得满座权贵开怀大笑。
可没有人知道我心神紧绷,在豺狼环伺的眼皮底下,传递着家国密令。
周旋在租界买办和权贵走狗之间,日日如履薄冰的煎熬。
他们带着不怀好意的打量,言语间试探威逼,动手动脚轻薄我。
我只能赔着笑脸,用身段周旋。
有好几次,他们的最高军官就坐在台下第一排,眼神阴鸷地盯着我。
我看见他的手反复摩挲着枪柄,我却要稳住身段,眉眼含笑唱完整场戏。
直到幕布落下,才敢后背湿透瘫在**。
我原以为人命离我很远,直到死的人在我身边。
唱花脸的王师傅,儿子不过十六岁,只是在街上骂了一句横行霸道的日伪军,当街就被一枪崩了。
王师傅一夜白头,办丧事时没掉一滴泪,只是红着眼找到我,把一把削好的竹片塞给我。
“阮老板,以**上的锣鼓点,我给你把着,我儿子没了,我这条老命,也给你守着戏台。”
我心口堵得发疼,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没过两天,戏班门口那个冻得鼻尖通红的小报童,悄悄蹭到我身后。
他叫小豆子,才十二岁,瘦得像根没长开的豆芽。
每天攥着一摞报纸,在寒风里喊得嗓子沙哑。
他左右瞟了两眼,确定没人,才压低声音,“阮老板,组织上派我来,以后我和你对接。”
我手里正理着水袖,闻言动作猛地顿住,半天没回过神。
十二岁。
这个年纪,在我来的那个二十一世纪,还是躲在父母怀里撒娇的孩子。
背着书包上学,在安稳的阳光里长大。
他不用颠沛流离,不用小小年纪就为一口饭奔波卖命,不用在枪口下胆战心惊,更不用把自己的小命,紧紧别在腰裤上。
可在这里,在这吃人的乱世里,他却已经要学着藏起恐惧,忍着饥饿,顶着杀头的风险,做一名潜伏在街头的线人。
我看着他冻得开裂的小脸,喉咙里又涩又烫,眼泪差点当场落下来。
我蹲下身,轻轻替他拢了拢破烂的衣领,给了他一碗热粥。
千言万语,最后只化作心口钝重的疼。
“小豆子,好好长大。”
这乱世,从来不是苦了大人,是连孩子,都没得活。
可那天过后,连着半个月,我都没再看见那个瘦小的身影。
后来听流民说,小豆子**伪军怀疑是探子,抓进去严刑拷打,硬生生***,**扔在了乱葬岗。
我没去为他收尸。
我害怕这是个陷阱。
我身上还有更重的任务,我不能去。
我依旧按时开戏,唱到动情处,胡琴声里混着窗外的风,像是孩童清脆的叫卖声,我握着水袖的指尖泛白。
小豆子,他长不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