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镜子里的周野坐在那把椅子上，身上的深灰外套已经不像最初那样生硬。肩线贴着身体，腰侧的褶皱也自然下来，甚至右边那截原本略长的袖口都收短了一点。
它还在变，没有软尺，没有量体线，只是坐在那里看着现实中的周野，衣服便一点点变得更合适，屋里没人回答，周野也没有。
他已经吃过一次名字的亏，不是自己，是陈哲，从“我叫陈哲”到“我是陈哲”，只差几个字，最后那个人便从七个人的记忆里迅速脱落，只剩一把椅子、一只杯子和一副没有名字的眼镜。
现在镜子里的东西主动把“周野”递到他面前，无论它问这个名字是不是他的，还是以后应该给谁，最安全的做法都是不接。
赵没有继续观察镜中人的脸，他的注意力已经从镜子挪到窗外，刚才还透进屋里的灰红光不知道什么时候暗了一层。
不是正常的天色变化，暮镇的所谓白天本来就没有真正太阳，只是一种比夜里稍亮的灰红。现在那层红正在从屋檐和街道上一点点退下去，像有人把覆盖在镇子上方的一块旧布重新拉回来。
老妇人也发现了，她走到窗边，没有掀帘，只从边缘看了一眼：“要响了。”
赵立刻转身，没有问她为什么知道，远处已经有声音传来。
不是钟声。
是钟楼内部某种巨大机械开始运转时的摩擦。
很低。
隔着几条街仍然能感觉到，周野左边的小柯已经把椅子往他这边移了一点。
昨夜门外留下的那句话没人忘：
再点他。
别让他一个人。
赵刚刚公开的第二条也摆在桌上，每次钟响前，确认自己身边至少还有一个人。他们仍然不知道这两句话是不是在说同一件事，但现在没有必要赌。
赵看了一圈：“按刚才的方法。”
没人报名字，也没人重复规则。他们只确认最新发生的事情，一圈很快结束。
远处机械摩擦突然停止，屋里静了一瞬，下一秒，第一声钟响落下来。
咚——
木桌轻轻震了一下，杯子里的水面向外荡开，周野脚下的影子也跟着晃动，右手缺失的部分在震动里变得更加模糊。所有人都没有说话，镜子里的假周野却抬起头。
第二声钟响。
咚——
这次更近，像不是从钟楼传过来的，而是直接从墙后震进屋里，周野右耳出现了一阵细小耳鸣。他没有去捂，因为与此同时，王梅忽然转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非常短，却不对，不是看同伴，更像有人突然发现身边站着一个陌生人。
周野看见她眼里的迟疑，王梅自己也意识到了，立刻没有移开视线：“你刚才说我把手机放进右边口袋。”
这句话不是询问，是她在重复一分钟前刚刚发生的事实，周野没有说名字：“对。”
王梅点头，眼里的陌生感稍微退了一点。
第三声钟没有马上来。
屋外一片死寂，连风都没有，随后，一个声音从钟楼方向传来，听不出男女，也听不出远近。不像有人在大声喊，更像整座镇子的墙、窗、地面同时把一句话送进来，清楚得没有任何误解余地。
“周野已经死了。”
没人动，但屋里的东西先发生了变化，周野面前那只水杯里的倒影消失了，不是杯子不再反光。赵、王梅、桌沿和煤油灯都还在水面上。
唯独原本应该站在杯子后面的周野，只剩一小块空白的墙，王梅明显看到了，她握住杯子的手没有抖，只是把它慢慢放回桌上。
赵立刻看黄纸，透明袋里的第二行：
周
笔画正在变淡，非常慢。不是像王梅名字被错误写进空白行时那种湿迹，而是原本已经干透的墨正在一点点褪色。赵没有碰：“看着他。”
小柯没有去看镜子，她一直看着现实中的周野：“你刚才回答王梅一个‘对’字。”刘成也反应过来，他先盯着周野几秒，才说道：“钟响前，你站在桌子这一边，我站在对面。”
孙明比其他人慢一些，他看着周野，神情又出现了那种不确定：“你刚才……”
他停住，想不起了，明明只过去不到一分钟。赵没有催他：“想不起来就别编。”
孙明闭上嘴，因为现在最危险的未必只是忘，还有为了填补空白，自己制造一段从没发生过的记忆。
钟楼没有继续说话，可周野已经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开始出现变化。
不是疼。
是声音。
他往旁边迈一步，鞋底落到木地板上，本来应该有很清楚的一声，现在只剩很轻的摩擦，像隔着一层厚布。周野又抬手碰桌沿，指节撞在木头上，声音也比正常小。
刘成的视线从他手上划过去，突然停了一下：“你刚才碰什么了？”
周野看着他，刘成就在两米外，应该听见，但没听清。
现实正在变得越来越不愿意承认他的动作，镜子里却正好相反，坐在椅子上的另一个周野变得越来越清晰。脸上的细节在补，眉尾那道浅伤出现了。
下巴左侧那颗小痣也有了，甚至外套下面露出的衣领，都逐渐变成现实周野此刻穿着的样子。不是它突然知道，更像周野这边每丢掉一点，镜子里就多得到一点。
王梅也发现了：“它脸上有伤了。”
赵没有回头：“别说具**置。”
已经晚了一点，但没有关系，因为外貌本来就最容易复制，赵仍然看着现实里的周野：“你现在记得刚才发生了什么？”
周野知道他在做测试：“第二声钟以后，王梅看了我一眼。第三声之前，没有人动。然后它说我已经死了。”
清楚。
没有断。
赵点头，至少周野自己还保留连续记忆。问题主要出在，其他人是否还把这些事情和他连在一起。
孙明突然看向镜子，他的脸色变了：“刚才坐那儿的是不是他？”
所有人都知道他指的是谁，镜子里那个周野。不是现实这个，孙明的记忆正在自动寻找一个更稳定的对象。在他的认知里，既然这个位置应该有“周野”。
那镜子里那个完整、稳定、坐在正确椅子上的人，看起来反而更符合。
赵终于转头看镜子：“别用‘像不像’判断。”
镜中人站了起来，这一次现实周野没有动。两者之间最后一点同步关系也消失，它走到镜子里的桌边。
拿起一只杯子。
喝水。
放下。
动作自然。
然后看向众人：“我没死。”
声音已经和周野几乎一样，没有谁回答，它把杯子推回原位：“刚才钟说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