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文件先别签。”
法务总监话音落下的同时，董事会秘书已经把第三份文件从陆承面前抽走。
不是等谁哭完，也不是等谁认亲。
匿名DNA材料进入公司邮箱后的第十分钟，陆氏先做的是三件事：暂停有争议的身份型文件、保全原有表决结构、要求所有人不得擅自变更集团权限。
陆承的笔尖停在签名栏上。
会议室里坐了十一个人。
没有一个人说话。
桌上摆着三份文件。
陆氏集团创始人陆振山去世后的股权继承资料。
董事会临时授权文件。
还有一份原本准备当天确认的管理层安排。
陆承已经签完前两页。
第三页刚翻开。
法务总监忽然推门进来。
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
“为什么不签？”
陆承抬头。
三十分钟前。
他还是这间会议室里最没有争议的人。
陆振山唯一的儿子。
二十七岁。
从十八岁开始进陆氏。
大学毕业以后，从项目部、投资部一路做到集团副总裁。
陆振山生前最后两年，重大会议几乎都带着他。
公司里没人叫他“小陆总”。
都叫陆总。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
老陆总走以后。
就是他。
陆振山三天前去世。
葬礼刚结束。
今天是董事会重新确认公司过渡安排的日子。
陆承甚至穿的还是葬礼那套黑西装。
袖口上还有一道没擦干净的香灰。
法务总监没坐。
“十分钟前，董事会秘书邮箱收到一份匿名材料。”
陆承看了他两秒。
“跟我有关系？”
“有。”
“什么？”
法务总监把牛皮纸袋放到桌上。
“DNA检测报告。”
会议室里有人动了一下。
椅脚蹭过地面。
声音很轻。
陆承没说话。
坐在他右边的唐婉先抬头。
“谁的？”
她五十多岁。
陆振山的妻子。
陆承的母亲。
从进会议室以后，她一直没开口。
法务总监看向她。
“陆承和陆董。”
唐婉脸色一下变了。
“胡说八道。”
陆承还坐着。
“报告呢？”
法务总监从袋子里拿出来。
一共六页。
检测机构名称。
样本编号。
检测位点。
最后一页是意见。
陆承伸手。
“给我。”
法务总监没有立刻递。
“这份是匿名发送的扫描件。”
“原件现在不在我们手里。”
“样本来源也没有经过公司确认。”
陆承看着他。
“那你们让我停笔？”
“因为它涉及你正在签的其中一部分身份基础。”
陆承把笔放下。
“好。身份先停。”
他抬眼扫过会议桌。
“但从现在开始，谁都别把‘不是亲生’四个字直接等同于‘公司归别人’。股权是谁的、遗嘱写了什么、董事会怎么选，分开处理。”
法务总监点头。
“这也是现在暂停而不是改判的原因。”
坐在会议桌另一头的人终于开口。
陆振华。
陆振山的亲弟弟。
集团董事。
也是目前董事会里陆家持股最高的另一支。
“先看报告。”
陆承转头。
“叔，你信？”
陆振华说：“我信不信不重要。”
“东西已经送到董事会。”
“今天如果当没看见，后面谁负责？”
唐婉冷声说：“匿名垃圾也配让董事会停？”
法务总监说：“所以只是暂停。”
“不是认定。”
唐婉直接伸手。
“给我。”
报告终于递过来。
她翻得很快。
第一页。
第二页。
第三页。
直到最后。
她的手忽然停了。
陆承看见了。
“写什么？”
唐婉没有回答。
陆承把报告拿过去。
最后一页只有一段真正需要看的话。
依据现有检测数据。
不支持样本A与样本*之间存在生物学父子关系。
陆承看了三遍。
会议室里还是没人说话。
他抬头。
“哪个是我？”
法务总监说：“报告标注A为陆承。”
“*为陆振山。”
“谁送的样本？”
“不知道。”
“什么时候做的？”
“报告日期是陆董去世第二天。”
陆承笑了一下。
很短。
“我爸刚死。”
“第二天有人拿着我和他的样本去做亲子鉴定？”
没人回答。
陆承把报告扔回桌面。
“那先查这个。”
“谁送的。”
“样本从哪来的。”
“报告是不是真的。”
“查完再跟我说。”
他重新拿起笔。
法务总监却没有让开。
“陆总。”
“还有什么？”
“董事会法律顾问建议，今天涉及身份确认的部分先暂停。”
陆承的笔又停住。
“哪部分？”
“涉及陆董遗产中按亲属身份**的股权继承材料。”
“还有以继承完成为前提的部分表决权安排。”
“管理职位本身，不因为这张报告自动失效。”
“你现有副总裁职务也不受影响。”
陆承看了他几秒。
“所以我今天还是副总裁。”
“是。”
“但不能按儿子的身份签我爸的继承材料。”
“在事实核清前，建议暂停。”
“谁的建议？”
“法务。”
“董事会呢？”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陆振华先说：“我同意先停。”
第二个人点头。
“停一天不影响公司。”
第三个人没表态。
但也没反对。
陆承看了一圈。
刚才这张桌上的人还在讨论。
他接下来主持哪些会议。
谁向他汇报。
哪些项目由他临时签批。
十分钟。
一份匿名报告。
所有人忽然开始重新看他。
像在看一个职位没变。
身份却可能已经变了的人。
唐婉猛地把文件合上。
“我不同意。”
陆振华看她。
“嫂子。”
“这份报告是假的。”
“你怎么知道？”
“我生的儿子，我不知道？”
陆振华停了一下。
“我没说是真的。”
“你刚才第一个说暂停。”
“暂停和认定是一回事？”
“你们现在就是拿一张不知道哪来的纸卡我儿子。”
唐婉声音越来越冷。
“陆振山刚下葬。”
“你们就急成这样？”
陆振华脸色沉了。
“嫂子，你别往我身上扣。”
“邮件不是我发的。”
“那是谁？”
“查。”
“查出来之前为什么要停？”
“因为如果是真的呢？”
一句话落下。
唐婉突然不说话了。
陆承转头看她。
“妈。”
唐婉没看他。
“别听他们胡说。”
“我问你一个问题。”
“什么？”
“我是不是我爸亲生的？”
这句话出来以后。
整个会议室像被按了静音。
唐婉终于看向他。
“当然是。”
回答得很快。
快得像早就准备好了。
陆承盯着她。
“确定？”
“陆承。”
“我问你确定吗？”
唐婉脸色难看。
“我怀你十个月。”
“从出生到现在，谁跟你说过你不是？”
“现在。”
陆承指了一下桌上的报告。
“它。”
唐婉看着那几页纸。
“假的。”
“那就验。”
没人想到陆承会这么说。
连法务总监都停了一下。
陆振华问：“你愿意复检？”
陆承转头。
“为什么不愿意？”
“如果这东西是假的。”
“正规复检最快把它按死。”
“如果是真的呢？”
问话的人是董事会里一个老股东。
话出口以后。
自己先皱了眉。
陆承看着他。
“那就按真的处理。”
这次没人接话。
唐婉却站了起来。
“我不同意。”
陆承看她。
“为什么？”
“**人已经没了。”
“现在怎么验？”
法务总监说：“陆董生前住院和最后抢救期间是否留有可依法调取的检验样本，要先向医院确认。”
“另外还有其他合规核验路径。”
唐婉立刻说：“死人的东西谁都能拿来做文章。”
陆承皱眉。
“妈。”
“这事不能验。”
“为什么不能？”
“我说不能就是不能。”
陆承看着她。
第一次没有马上接话。
唐婉平时很少失控。
陆振山活着的时候。
公司里的事她几乎不插手。
陆承进哪一个部门。
什么时候升职。
接哪些项目。
她都只说一句：
“听**安排。”
现在。
一份她口口声声说是假的报告。
她却比任何人都怕复检。
陆承把笔放下。
“今天文件先停。”
唐婉猛地转头。
“陆承。”
“不是他们让我停。”
他说。
“是我自己停。”
他看向法务总监。
“把匿名邮件原始信息保全。”
“检测机构、报告编号、送检时间、样本来源全部查。”
“医院那边也按程序问。”
“能复检就复检。”
“越快越好。”
法务总监点头。
“明白。”
陆承起身。
“会继续开。”
陆振华看他。
“开什么？”
“经营会。”
陆承把那三份继承文件合上。
“我现在还是集团副总裁。”
没人反驳。
“继承是继承。”
“公司今天该签的经营文件照常签。”
“跟我现有授权没关系的，别一起停。”
法务总监点头。
“这一点没有问题。”
陆振华看了他几秒。
也没说什么。
半小时后。
会议换到另一间会议室。
项目进度。
融资。
交付。
现金流。
陆承一项一项问。
没有人再提DNA。
可每次有人叫“陆总”。
都会下意识停半秒。
陆承听得出来。
他没表现出来。
直到中午十二点。
会议结束。
门一关。
唐婉立刻走到他面前。
“你为什么答应复检？”
陆承把电脑合上。
“因为最省事。”
“你觉得一份匿名报告能省事？”
“假的，验完结束。”
“你——”
“妈。”
陆承看着她。
“你到底在怕什么？”
唐婉的嘴唇抿紧。
“我怕有人借这个做文章。”
“现在已经在做。”
“那你还配合？”
“我***，他们就不做了？”
唐婉没说话。
陆承站起来。
“你刚才说我是我爸亲生的。”
“对。”
“那就够了。”
他从她身边走过去。
唐婉忽然抓住他的手腕。
“陆承。”
陆承停下。
“怎么？”
“这件事别让外面知道。”
“董事会十一个人已经知道。”
“先压住。”
“我知道。”
“还有**那边的亲戚。”
“先别说。”
陆承转头。
“叔已经在会上。”
“我是说其他人。”
“为什么？”
“**刚走。”
“家里不能再乱。”
陆承看了她几秒。
“行。”
“复检出来以前，不主动扩散。”
唐婉松开手。
陆承往门口走。
走到一半。
又停住。
“妈。”
“嗯？”
“我小时候做过血型检查吗？”
唐婉的脸色很轻地变了一下。
“当然做过。”
“什么血型？”
“O型。”
“我爸呢？”
唐婉沉默一秒。
“也是O型。”
陆承点头。
“知道了。”
他走了。
唐婉一个人站在会议室里。
很久没动。
下午。
归零遗产事务所第一次拿到陆家的完整基础材料。
陆振山。
六十七岁。
陆氏集团创始人。
三天前因心源性疾病去世。
妻子唐婉。
独子陆承。
公开家庭关系非常简单。
简单得和前一个案子完全相反。
没有七个孩子。
没有三本结婚证。
没有突然出现的保姆。
只有一个妻子。
一个儿子。
整个公司二十七年来也只有一个默认答案。
陆承就是陆振山的儿子。
江砚秋看完资料。
第一句话是：
“匿名报告原件呢？”
集团法务负责人坐在对面。
“还没有。”
“检测机构确认过？”
“报告编号存在。”
陈放抬头。
“真的报告？”
“编号、版式和机构系统记录能对应。”
“送检人呢？”
“机构不向我们直接披露。”
“样本来源？”
“匿名材料里写的是陆承近期体检样本和陆振山住院期间留存样本。”
“能核到？”
“陆承的体检样本确实在集团年度体检合作机构留过。”
“陆振山住院样本呢？”
“医院那边在查。”
周叙问：“董事会现在停了什么？”
“只停了两类。”
“第一，依赖法定亲属身份**的部分遗产和股权继承确认。”
“第二，以该继承完成为前提的后续表决权安排。”
“陆承现有职务没有停。”
“现有公司授权也没有因为这份报告被一刀切。”
周叙点头。
“这样处理边界还算清楚。”
法务负责人苦笑。
“董事会现在最怕的不是停两天。”
“是报告如果是真的。”
陈放问：“陆董没留遗嘱？”
“有遗嘱材料，还有其他股权安排。”
“但材料很多，还在梳理。”
江砚秋抬眼。
“那DNA不一定直接决定全部遗产。”
“对。”
“可一旦亲子关系有问题，法定继承部分、身份表述、家族内部安排、董事会对**方案的态度都会一起变。”
“尤其陆董一直把陆承当唯一儿子培养。”
法务负责人停了一下。
“公司里很多人默认，他**不只是因为能力。”
“还有身份。”
江砚秋把资料合上。
“那先别讨论接不**。”
“先把最前面的事实核清。”
“样本。”
“报告。”
“复检。”
法务负责人点头。
“陆承也是这个意思。”
当天晚上。
医院确认。
陆振山最后一次住院期间，留存过符合条件的检验样本。
后续是否可用于亲缘关系鉴定，需要按程序**。
陆承本人同意配合。
相关手续开始走。
唐婉没有再公开反对。
但她拒绝签任何“本人确认可能存在非亲生关系”的说明。
只写了一句：
本人不认可匿名报告真实性，同意在依法合规前提下核验。
三天后。
第一次正式复检结果出来。
陆承没有让任何人单独看。
还是董事会那间会议室。
还是那张长桌。
这次桌上没有继承文件。
只有一个密封袋。
唐婉坐在陆承身边。
从进门开始，一句话都没说。
陆振华在对面。
集团法务。
外部律师。
归零遗产事务所的人也在。
周叙拆开封袋。
先核编号。
再核身份对应。
最后翻到鉴定意见。
他没有立刻说话。
唐婉先站起来。
“给我。”
陆承没有动。
“周律师。”
“直接说。”
周叙看向他。
“复检结果与匿名报告的核心结论一致。”
陆承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
没人出声。
周叙把最后一页放到桌上。
陆承低头。
只看见最下面那一行。
不支持陆振山与陆承之间存在生物学父子关系。
二十七年。
全公司都知道他是陆家的独子。
陆振山亲手把他带进公司。
亲手把他放到**的位置。
可第一次正式复检的结果——
还是一样。
陆承不是陆振山的生物学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