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子时刚过，织造局后堂灯火通明。
邓破局贴着屋檐阴影滑下来，脚尖落地的声音被远处更夫的梆子声盖得严严实实。他冲墙根下的燕七打了个手势，后者身形一闪，猫一样窜上对面屋顶，伏在瓦片上一动不动。
后堂窗纸上映出三个人影——中间那个穿着六品官服，佝偻着背，面前是一架堆满卷宗的木架。陈大人。旁边两人像是书吏，正低头翻抄着什么。
邓破局压低身形，从后厨方向绕了过去。窗底下有一排矮缸，腌菜的半人高，正够他猫腰藏身。他伸手试了试窗栓，没栓。
就在这时，头顶传来一声脆响。
“啪——”
瓦片碎屑飞溅。四个黑影从墙头翻进来，落地无声，手中长刀在月色下一字排开，寒光直逼后堂。
“走水了！走水了！”
不知谁喊了一嗓子，堂内的灯烛猛地一阵晃动。陈大人脸色刷白，抱着卷宗往后退。一个书吏刚想探头看窗，刀光一闪，人已栽倒在地。
邓破局没有任何犹豫。他矮身一钻，从后厨窗口翻了进去，落地时指节先撑了一下，卸去声响。厨房通后堂的侧门半敞着，他侧目一望——陈大人正被逼到墙角，木架上的卷宗被打翻一地，一个黑衣杀手举刀已经劈到半空。
邓破局右手往案台上一摸，一方青石砚台入手，掂量一下，沉。他扬手砸了出去。
“砰！”
砚台正砸在那个杀手的后脑。那人闷哼一声，刀脱手，整个人扑倒在地。陈大人吓得腿一软，瘫坐在地上，裤脚沾了满地的墨汁。
“钥匙呢。”邓破局跨过那杀手的背，一步到陈大人面前，语气又冷又急。
陈大人哆嗦着抬起手，指向木架顶层：“那……那盒子，黑色的铁盒……”
邓破局三步跨过去，一把将铁盒抄了下来。入手极轻，他心头微沉。盒子上挂着一把细小的铜锁，锁孔极小，像是个特制的钥匙才能开。他正要撬锁——
“邓破局。”
门外传来一声冷笑，带着官靴踩地的笃笃声响。那个六品武官跨进门槛，身后呼啦啦涌进十来个披甲官兵，刀锋出鞘，明晃晃地一圈围拢。
“你真的以为，那盒子里会有钥匙？”武官抬起刀尖，指向邓破局，嘴角的笑意像把钝刀子。“老子等你很久了。姬大人有令——见你，格杀勿论。”
邓破局没动。他把铁盒掂了掂，目光扫过那武官，忽然咧嘴一笑：“送你。”铁盒脱手，带着弧线直飞武官面门。武官下意识伸手一接，手忙脚乱地抱稳盒子。
就在这个空当，邓破局一脚踹翻案上的烛台。油灯坠地，火油泼了满地，火苗“腾”地蹿起来，一眨眼的功夫沿着木架的干旧纸卷蔓延开来。浓烟滚滚翻涌，堂内瞬间一片大乱，官兵们有的扑火，有的往后退。
邓破局拽住陈大人的后领，把人拖起来，矮身从火舌边缘钻过后门，冲进夜色里。
两人拐进一条窄巷才松手。陈大人后背抵着湿墙，弯着肚子喘，脸色煞白：“钥匙……不在铁盒里，在——”
话没说完，邓破局已经伸出一只手，从他腰间抽出一把极小的铜钥匙。银灰色的，小拇指长短，在他指间晃了两下。
“你刚才缩墙角的时候，右手一直摸着腰带。”邓破局勾了下嘴角，“盒子是空的，你故意指那儿，想让我当替死鬼。”
陈大人张着嘴，半晌没合上。
邓破局把钥匙收进怀里，没有追杀，也没有发火。他盯着陈大人的眼睛，半晌，问了一句：“你调任之前，见过姬无咎一面。那一面，他让你把钥匙交给谁？”
陈大人呼吸一窒。片刻后，他低声道：“交给……你们**的大老爷。”他顿了一下，“但我没给。我知道那本旧账要是落到邓崇山手里，我一家老小，一个都活不成。”
巷子里安静下来。远处织造局方向传来嘈杂的人声和火星升腾的光晕。
邓破局没有再问。他看了陈大人一眼，那目光里没有怜悯，也没有狠戾，只有一种已经在泥水里泡透了的、属于野狗的冷静。钥匙到手了，但钥匙背后的局，才刚刚漏出半个角。
“从现在起，”他说，“你是我的人了。”
陈大人还没来得及点头，巷口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像有人在听完了这句话后，无声地退了半步。邓破局猛一转头——月光下，巷口墙角一只墨绿色的靴尖，在黑暗中一闪而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