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何秀兰的手指停在“一百层”下面。
“第三个月就过了?”
她往前翻,连挤在行间的小字也看清了。陈卓将训练场的考核说明放到记录旁。手机留在桌角,寻物启事与张贴位置都已存好,这会儿没人再去碰它。
单人考核的分界标得清楚:初级第五十层对应一阶,第一百层对应二阶;中级的五十层和一百层,分别对应三阶、四阶。达到哪一层、首次用了多久、单次挑战耗时,另分了几栏。
***顺着看下来。
“你练三个月,就有二阶的本事了?”
“按这份考核,是。后面大半年还在练,弓和**怎么换,两个人怎么接。现在再过百层,比头一回稳得多。”
“那三阶呢?”
“得去中级试。初级这张记录说明不了。”
父亲又看林悦那份,单人最高八十六层。她将双人百层的记录抽出来,底下压着窄口站位图。
“这一张才是两个人的。他从外边绕,我的鞭子能放开,才一起过去。”
陈卓指着最早那道被划掉的线:“头一回我从这里穿,把她的退路也堵了。”
“你倒没挨着。”林悦看他一眼,笑着收好双人记录,又点回自己的成绩,“八十六,我还差十四层。”
何秀兰将图拉近。几处箭头叠在一起,旧线没有擦干净,新画的路线一直绕到纸边。
“这里改了这么多遍?”
“站着看,觉得自己都明白。真有人迎面过来,脚就总往老地方走。”林悦说,“得让它改得过来。”
小川翻过一页,又翻一页,最后仰脸问母亲:“你在里面也想我吗?”
“想。”
林悦捏了捏他的脸。孩子原本想躲,听到这个字,却把脸留在了她手边。
***取来自己的刀盾图,放在那几页记录旁。
“等恢复好了,我跟**也进去。”
“咱俩也各记一份。”何秀兰说,“你用刀盾,我用双剑,站错的地方肯定不一样。”
父亲看着盾沿,拿笔补宽了一些,又在旁边写下“挡完要能出刀”。笔尖停住,他看了看自己的右手,没再往下画。
“先进去拿到东西,试过再说。”
陈卓将空白纸推给他们。父亲只知盾该怎么举,母亲也还在拆左右手的动作,这些他都见过。现在两人主动把图带到桌上,他便把起居、训练与休息的记录一起留下,供他们参考。
初级场到周一早晨才冷却完。四人商量好,周一晚先陪小川用药,老人的首训排在周二。
陈卓从收纳盒取出中级载体。
“你们进去的时候,我进这个。”
“两边能一起开?”母亲问。
说明上写着,初级与中级独立运行,恢复时间分别计算,一处最多两人,不必等另一处空下来。陈卓指给她看。
“初级百层已经过了,下一步得换个地方试。”
林悦将两个载体并排放好。
“那天我在外面陪小川,有事我叫你们。”
小川的目光从载体移到最后一支X的说明上。陈卓和林悦在塔里已谈过几次孩子用药的事,整年的身体变化、练习时有没有异常,都有记录。母亲读完,挑了几处日期与林悦核对。
一年没有异常,比刚用药时多了一份依据。但那是陈卓的一年,轮到孩子,他们仍得注意。
“还想用吗?”陈卓问。
小川点头:“用了,就能跟你练棍子了?”
“先适应,再练,我陪你。”
“你会棍子吗?”
陈卓笑了:“知道怎么练,真正练过的是**和弓。到时候咱们一起学,我也得练。”
小川又去看那叠记录,手在纸边停了好一会儿。
“明天你们都在吧?”
“都在。”林悦说。
孩子这才靠回椅背,把攥皱的衣角拉平。父亲将药剂说明收回文件袋,留在伸手就能拿到的位置,谁也没把药提前取出来。
***
周一出门,陈卓摘下戒指,放回姓名标签旁。电脑包仍是原来的分量,他换好鞋时,小川正在找校服,一边问奶奶晚上吃什么。
到了公司,赵启明先把手机转过来。
“又推下个月。”
细框眼镜滑到鼻梁中段,他也没顾上推。屏幕上是魏总刚发的消息,前面不远,还能翻到周一安排部分款的承诺。
陈卓读完,拿起验收单。
“今天过去。几次确认付款的记录都带上。”
赵启明抽出文件夹,里面夹着做过记号的纸签。前几回一有准信,两人就重新排支出,排完又得改。工资表仍在桌上,陈卓将它合起,先与他对清今天要办的事。
“原来已经验收的放一边,后面加的另放。别又让他混着说。”
“我分好了。”赵启明抽出两沓,“他要是哪一项不认,今天当面找出来。”
陈卓接过来核了日期。塔里练过一年,门外的同事却只过了一个周末。该交付的还要交付,该付的工资也仍在等这笔款。他上午处理了一些工作上的事情,下午与赵启明一起出门。
门店前厅有客人等着结账。店员调出会员页面,报出优惠,屏幕上的几处按钮都是他们做的。赵启明看见那行成功提示,径直往后走,没有停下来。
魏总在办公室泡好了茶。
他长脸,厚下颌,额角稀了些的头发向后梳得服帖,深色短袖绷在肚子上。见两人进来,笑着将椅子让开。
“陈总,赵总,先坐。钱肯定会给,这阵子紧,你们也做企业,知道钱不可能都趴在账上。”
赵启明没端茶,先将验收单和付款记录按日期摊开。
“这笔您答应过几次了。上回说周一,我们已经按这个时间安排,今天得给个准信。”
“我早晨不是跟你说了?”
“早晨说下个月。哪一天,哪一笔,后面是不是还要改,都没说。”
魏总的目光移向陈卓。陈卓将原交付那页推过去。
“我们刚从前厅进来,平台还在用。交付后的问题一直有人处理,后加的需求也没落下。您要确认什么,我们现在确认,款不能每到日子再往后挪。”
魏总拿起茶杯,往椅背上靠了靠。
“不瞒你们,前阵子先挪了一笔,办了件要紧事。”
抽屉拉开,他取出一只透明管套。里面空着,灰银标签上一个C,正对两人。
赵启明的手停在文件上。
“名额下来,就给那一点付款时间。不接,后面有的是人等。”魏总将管套放到茶盘边,语气比刚才松快,“这样的机会,真不能错过。”
管套旁压着那份承诺,圈起来的“尽快安排”还露在外面。陈卓想到堂哥的D,想到那天连便笺都快写不下的数字。魏总买下了更高一等的机会,而欠他们的款却再次往后排。
“所以答应我们的钱,先挪到这里了。”
“总得分轻重缓急。”魏总摊手,“钱晚几天还能挣,真出事,人怎么办?”
赵启明将付款记录转给他看。
“我们那边也有人等着发工资。”
“赵总,我没说不给。”
“那您现在叫财务过来。今天先付的这笔,前面已经确认过了。”
魏总看了他一会儿,放下茶杯,绕过桌角。赵启明正拿文件起身,那只手便搭上他的肩。
“别这么大火气。坐,喝茶。”
话未说完,赵启明膝弯一折,跌回椅子。椅脚刮过地面,几张纸从手中滑落。他抓住扶手向旁边挣,半边身体却被压得更低,眼镜歪到一边。
“松手!”
魏总没有抬手。
赵启明想把脚踩稳,扶手挡住腰,肩上的力又让他转不过身。他的鞋尖碰到验收单,纸上折出一道印子,人却连弯腰拾起来都做不到。
陈卓站起来,走到两人侧前方。
魏总肩膀送得太前,重量都压在那条胳膊上,脚下却还留在原处。这样的重心,陈卓近身时应对过很多次。他先看清赵启明膝盖的位置,再落脚,托住小臂靠近腕部的地方。
向上一抬,那只手离开了肩头。
魏总立刻回抽。
没有**。
陈卓五指合稳,手臂没有随那股力摆过去。脚边散着纸,赵启明就在另一侧;他不顺势猛拽,只把对方那条胳膊留在身前,让合伙人能先直起腰。
魏总脸上的笑没了,另一只手抓向他的腕。
陈卓侧身,托着小臂向外带了一小段。对方肩膀被牵转,伸来的手擦过袖口,抓了个空。身体跟着向外倾,魏总急忙挪步,才没撞到桌角。
他想再把手压回去,胳膊刚绷紧,陈卓便稳住了。
距离很近,近得陈卓能看见他额角新冒出的汗。身旁没有训练场的灰白石面,只有桌角、椅子和一个肩膀还在发疼的人。他知道自己还可以再带一步,也知道现在停住就够了。
“先让他起来。”
魏总嘴角动了动。那股往下压的力又顶来一次,随后慢慢松掉。
赵启明扶桌站直,将眼镜推回鼻梁,试着活动肩膀。陈卓等他站稳才放手,弯腰拾起地上的纸,捋平折角,将验收单放回桌面。
魏总摸着小臂,没再碰茶杯。
“你也用了?”
“先把款项说清楚。”
“什么等级?”
陈卓看着他,没有回答。
魏总站了片刻,回到自己的椅子前坐下。这一回,手留在桌面上,身体也没有往后靠。
赵启明拉正椅子,接过陈卓递来的文件。他的肩膀还没完全松开,翻页时停了一下,便将纸移到另一只手边。
“这笔照确认过的先付,余款把日期写下来。今天先办这两件事。”
魏总想接陈卓的话头,赵启明的手指却已按到原先签字的位置。
“您先看这里。原项目验收后到现在,每次问款,您都说安排,没提过验收不认。今天要是有哪一项有问题,就在这页上指出来。”
魏总翻了翻,又把文件往前推。
“不是不认。后面还得靠你们维护,总要给双方留点余地。”
“维护照约定做。”陈卓说,“已经交付的也照约定结。”
赵启明接着逐项核对,陈卓补上修改和上线的日期。翻到后来追加的那页,魏总终于找到一处,指尖停了下来。
“这个还没做完吧?”
“验收以后加的。”陈卓将前后两页并排,“您提它时,前面已经在用了。追加的内容可以确认,但不能每添一项,前面的款就一直不结。”
“我总得看见都能用,才好往下安排。”
赵启明把门店正在使用的那部分单独抽出。
“这些现在就在用。刚才前厅收的那笔会员单,用的就是这里。新增需求要改到哪一步,我们也能给进度,放在另一张上说。”
他没有把两张纸重新叠回去。陈卓看着他的手,方才抵得发白的指节已缓过来,声音也稳了。魏总伸手想取旁边的管套,碰了一下,又收回去,转而拿起验收单。
余款的安排还是谈了几轮。魏总说过了这阵子再看,赵启明把记录翻回上一次;他说财务要排,陈卓便请他把财务叫来,今天把能办的先办下去。
“我们也得拿个能执行的安排回去。”赵启明说,“总不能回去只告诉同事,又说快了。”
门外的财务被叫进办公室。魏总交代付款时,赵启明没有急着收包,先确认是此前答应的那一笔,再将公司收款资料递过去。余下的部分,他让魏总写明新的安排,逐处核过,留下书面记录。
财务出去后,屋里静了一阵。
魏总重新给自己添茶,又问陈卓:“平时在哪儿练的?”
“今天把公司的事办完。”
赵启明仍坐在桌边,等着手机上的消息。陈卓也没有起身,茶盘边的C管套始终放在那里,谁都没有再拿它说事。
收款信息终于到了。
赵启明先看通知,再点开核对,手指在屏幕上停住。陈卓问:“到了?”
他将手机转过来。
此前答应的那笔部分款,确实进了公司账户。陈卓对清后,点了点头。余款还欠着,但新的书面安排就在赵启明手边,今天总算有一件事办成了。
赵启明收好文件,拉链合到一半,长长吐出一口气。
陈卓端起一直没顾上喝的茶。茶已凉透,入口微涩。他喝了两口,才觉出从早晨一路绷着的肩背松了下来。
前些天,他坐在工资表前算这笔钱,电话打了一遍又一遍,只能听对面改日子。现在文件在手里,钱也到了,魏总坐在桌后,等他们自己把事情核清。
赵启明将空杯往里放了放,主动站起。
这回没人伸手拦他。
魏总送到门口,声音又热络起来。
“陈总,哪天空了单独喝茶。你那边的渠道,说不定咱们能互相帮衬。”
“公司的事,随时联系。”
陈卓握了下他的手,便松开了。经过前厅,店员还在替客人核会员信息,赵启明将文件包换到另一边,步子比进来时慢了些。
下楼的时候,陈卓看见他隔着衬衫揉肩,想起家中那些尚未动过的药。
魏总肯挤掉应付款去抢一个C的名额。如果拿出A,甚至S,会有人愿意出多少钱?武器还没着落,一家人后面需要的东西不少,只要卖掉一支,眼前的备战钱也许就有了。
他甚至不必另外找买家。
走到楼梯尽头,陈卓没有回头。
魏总肯买C,不等于拿到高阶药剂之后还会满足于这一支。他从哪里弄来的,手里还剩多少,今后还能不能拿到,买家迟早会问。到那时,摆在桌上的就不只是一笔已经验收的公司款。
今天能让魏总松手,是他练过一年,能看清对方的重心,也能稳住迎来的力量。五金店那个穿蓝夹克的人呢?背后还有多少人,练到什么程度,他都不知道。
父母还没进过塔,小川连药都没用。他自己能打赢眼前这一下,却没有把握护住出门在外的家人。
药还不能卖。
魏总留在楼上,陈卓继续往停车的地方走,没有留下以后谈药的口子。
赵启明在车旁停住,抬起手机,屏幕还亮着收款信息。
“这个月那一关,先过去了。”
陈卓解锁,赵启明却没有上车。
“你什么时候有这本事的?”
“就这几天。”
“真用了药?”
陈卓点头。
“你哥那支D,就要一百八十万。”
对方没接着问价,只看着他。陈卓知道这句话后面还有什么。他们一起做公司,谁家能拿出多少闲钱,彼此不至于一点数都没有。
“没动公司的钱。来路,我现在还不能跟你说。”
赵启明皱起眉:“前几天请假,说家里有事,今天就这样了。”
他揉肩的手放下,声音低了一些。
“刚才要不是你,我真起不来。可你连钱从哪来都不肯说,我怎么能不多想?”
陈卓隔着车顶看他。合伙人问这些,他没法用一句别担心搪塞过去。已经说出口的用药,是赵启明亲眼看见的;再往下,就要牵出那个箱子、两名倒地的人和整排药剂。
他想起父亲手机里的侧脸。
“有些事,我得先处理好。”
“你不能总让我猜你哪天能来公司,哪天又有事。”
“要有事我会提前打招呼。公司的钱,还是公司的钱,该付哪儿就付哪儿。”
赵启明看着他,没有立刻说相信他,也没有拿刚才的事继续逼问。过了一会儿,他拉开后座,将文件包放好。
“私事你不愿说,我不逼你。可要是会影响公司,得提前告诉我。”
“好。”
坐进车里,赵启明又道:“这笔先照原来的安排发工资。”
“先发工资。”
陈卓系上安全带,发动车子。赵启明接了两个工作电话,快到公司时,将收款信息转给记账的人。那只刚才还扶着桌沿的手,这会儿握着手机,已经能一项项交代事情。
陈卓等他挂断,说明周二白天不能到公司,把需要自己确认的工作提前接过来。赵启明翻出日程,指出一处客户还没确认的修改,两人对好回复和衔接。
谁都没有再提药剂。赵启明的疑问还在,陈卓也知道。可明天各自做什么、这笔款先付哪里,他们已经说清了。
***
傍晚进门,小川从餐桌旁站起来,作业本还摊着,笔横在一道没写完的题上。
林悦端菜出来,杏眼里带了笑。
“等人等得饭都不吃了?”
孩子耳根一红,赶紧收本子。陈卓过去看了眼那道题,他已经把条件抄好,只差最后一步。
“先吃饭,吃完补上。”
“然后就用?”
“嗯,我们都在。”
饭桌上,陈卓说了回款,也说了魏总动手的经过。林悦先问赵启明的肩膀,听说还能活动,又问:“他知道你用药了?”
“问了,我认了,别的没说。”
“你有没有伤着?”
陈卓将手翻给她看,活动了一下手腕。
“没有。把他的手抬开,启明站稳了,我就放开了。”
她伸手摸了摸腕侧,才收回去。灯光照着白净的面庞,细长眉下那点担忧松开了。小川一直听着,筷子夹住的菜悬在碗上,忘了往嘴里送。
“他就一只手,把启明叔叔按住了?”
“嗯,启明当时挣不开。”
“那你呢?因为你是二阶?”
陈卓把孩子碗里的菜往中间拨了拨,让他先吃。
“塔里的考核说明我练到了哪一步。魏总的本事,我没跟他完整打过,不知道他的实力。刚才他脚没站稳,我看见了,手上也能接住他的力,这才把人松开。”
***放下筷子。
“能拦住就好。明天进去,我得把那面盾练起来,真要挡人的时候,别光知道摆个样子。”
母亲问的却是另一件事:“你那朋友,后来自己把账谈下来了?”
“嗯,款项和新增的内容,都是他一项项对的。”
“肩膀还疼着,肯定憋了一肚子气。”
陈卓点头。刚才赵启明重新抽出验收单,指着签字处要求魏总确认时,他站在一旁,看得很清楚。
小川咽下菜,低声问:“练了以后,就不会被人按在椅子上了?”
“能多些办法,可得真练。脑子里知道,手脚不一定跟得上。爸爸妈妈刚进去也输过。”
孩子点了点头,端起碗把剩下的饭吃完。
饭后他补上作业最后一步,合好本子,自己搬椅子到桌边。林悦取出最后那支X,母亲带来记录,父亲将两旁空开,把温水放好。
管套摆到面前,小川看了很久,伸出的手在半路停住。
“怕不怕?”陈卓问。
孩子点头:“你第一次也怕?”
“怕。”
“那你还用。”
“想把你们护住。”
陈卓在他身旁坐下,将手放在桌上。小川看了一眼,慢慢把自己的手搭进掌心,指侧还有刚写作业蹭上的铅笔灰。
“有哪儿不舒服,就说,别硬撑。”
“会跟你那回一样吗?”
“现在还不知道。”林悦将空白记录放到他看得见的地方,“所以先听你自己说,不用照着爸爸那份。热也好,难受也好,是什么就告诉我们。”
小川读了一眼页首的名字,握住父亲的手。
“那开始吧。”
爷爷把水杯推近,又怕碍着,移到另一边。小川忽然笑了。
“我还没喝呢。”
***也笑,把手从杯上拿开,站在了他看得到的位置。
用药很快。小川起初还能回答母亲的问题,热意涌上来后,手在陈卓掌中渐渐发烫,额头沁出汗。他忽然闭眼,指尖一紧。
“小川?”
“听得见。”他急忙答,隔了一会儿,声音低下来,“好多东西。”
陈卓便不再叫,只让他握着。林悦擦去他额角的汗,等他说下去。
孩子空着的那只手慢慢蜷起,像是握到一根看不见的长杆。
“棍子。”
他偏了偏头,手腕想跟着转,到一半又停住。
“这一段是从这边过来……不对,脚要先动。”
话没说完,他就睁眼看父亲,像是怕说错了。陈卓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背。
“先说你知道的,不急着做。”
小川重新闭眼,过了一会儿才道:“还有刀,剑,都在。我想棍子的时候,棍子就更清楚。换成刀,又是另一种。”
“那你想先练什么?”
孩子睁开眼,回答得比刚才稳。
“棍子。我就练这个。”
何秀兰记下“棍法”,将笔停在旁边,等他接着说。陈卓没有替他添第二项。
小川安静了一阵,开始断断续续说起投掷的动作。怎样扣住,怎样送出去,远处的目标往哪边偏,那些原本陌生的事,被他一点点说出了次序。
“飞石。”
他念出名字,眼睛亮起来。
“这个也要。远一点,就不用拿棍子追着跑。”
“你不追过去,石头打出去以后呢?”陈卓问。
小川看向空着的右手,想了想。
“还有棍子。”
他说着便想举起手比画,被父亲轻轻按住。
“方向先选好,动作以后练。别看见一个就只顾着那一个。”
孩子把手放回腿上,嘴角却一点点扬起,左侧小虎牙露了出来。母亲刚写好“飞石”,他便探身去看,嘴里又轻轻念了一遍。
林悦问他哪里还热,呼吸顺不顺。他逐一回答,又自己补了一句:“刚才那么多东西挤在一起,现在能分清一点了。”
她把这句话也记下,将用完的注入器移到一旁。热意缓下来后,父亲才托着杯底,把水送到孩子嘴边。
小川喝了两口,眼睛还往纸上看。杯子一挪开,他又将五指张开、握拢,试了试这双原来每天拿笔的手。
“看不出来。”他小声说。
“先不用看出什么。”林悦说,“今晚把你的感觉记清楚,慢慢适应。”
何秀兰将写着两个名字的纸转到他面前。
“字跑不了,你慢慢看。”
小川抿着嘴笑,终于靠回椅背。陈卓松开他的手,掌心里还留着孩子的汗,两人方才一直握在一起,谁都没顾得上放。
独立小盒空了。
陈卓看了看桌上的几份记录。自己的字写在第一张,后面是林悦与父母的,现在又添上儿子的名字。小川还坐在上周写作业的椅子上,额发被汗沾湿,脚却已忍不住往回收,想照脑中的动作摆出个样子。
“爸,什么时候开始?”
“适应好了进初级,我陪你。”
“那明天呢?”
“爷爷奶奶练初级,我去中级。你先跟妈妈记身体的变化,慢慢学着收放力。”
孩子看看柜上并排的两个载体,又看父亲带回来的训练记录,没有再催。他将自己的那张纸推过去,留出下面一**空白。
陈卓拿起笔,在“棍法、飞石”旁写下第一项。
站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