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他抬手指向蜿蜒向上的石阶,又补了句:“况且苦海只是初筛,辨的是大善大恶、大是大非。”
“真正平生功过几何、轮回何处,还要入了衙署,经功过司核验、判官勘问,逐条比对,方能最终定夺。是投生善道,还是服役受刑,皆依《*都勘幽律》为准,半分有不会错漏。”
说罢,他抬手示意继续前行。
队伍踏上青石台阶,石阶冰凉湿滑,每一步落下,都像踩在沉凝的法度之上。
两侧崖壁刻满密密麻麻的阴篆与古拙壁画,一半绘着善人**、阖家安乐的祥和景象,一半绘着恶人受刑、刀山火海的森然场面,笔触苍劲,栩栩如生。
赵大勇看得心头阵阵发紧,下意识敛了敛神色,低头垂目盯着脚下石阶,不敢再随意张望。
越往上行,阴气越重。
空气里混着淡淡的冷香与若有似无的铁锈气,顺着呼吸直往鼻腔里钻。
石阶转过一道急弯,前方视野骤然豁然开朗,赵大勇脚步一顿,呼吸猛地滞住——
前方竟是万顷云海平铺天际,浓白浪涛翻涌奔腾,如千山积雪同时崩塌,长风穿云而过,发出呜咽般的长啸。
一条青黑石道如利剑般笔直劈开云海,自脚下岩岸起,直刺九霄深处,窄处仅容两人并行,远远望去像悬在天地间的一线天路。
道旁石栏随山势蜿蜒,栏板上浮雕着种种狰狞异兽,或张牙舞爪,或俯首沉卧,云浪就在栏外滚滚翻腾,稍一俯身,便似要被长风卷进无底云渊,摔得魂魄俱散。
石道尽头,万仞青黑绝壁自云涛深处劈浪而出,壁面如刀削斧凿,寸草不生。
一座上古天门般的巍峨巨阙嵌在绝壁正中,与山体浑然相生,仿佛自天地初开时便镇守在此,从未挪动分毫。整座门阙通体泛着苍沉的石质光泽,肌理间布着风蚀水浸的斑驳痕迹,棱角处却依旧锋锐如剑,直直没入九霄云霭,望不见顶。
森罗万象的沉肃威严顺着长风铺卷下来,压得人神魂发颤,连呼吸都不自觉放轻。
赵大勇与那中年人扶着石栏,一步步往前挪,距离越近,越觉自身渺小如蝼蚁。
门阙壁面刻满繁复诡*的云纹雷篆,纹路深逾数寸,云纹随云气起伏隐现,雷篆间隐有淡紫微光游走,仿佛蕴着未发的雷霆之力。
两侧廊柱各盘一尊凶兽浮雕,鳞甲覆着薄霜,獠牙森然外露,兽首微垂,冷幽幽的眼窝正对石道来路,似已俯瞰了万古凡尘,只一眼便叫人下意识屏息低头,不敢与之对视。
“这、这便是传说中的鬼门关吗?”中年魂体声音发颤,带着难以掩饰的敬畏。
赵大勇也怔在原地,活了一辈子,何曾见过这般天地奇观,只觉两腿发沉,连迈步的勇气都少了几分。
善必佑立在拱门下,袍角被云风掀得微微扬起,语声平稳如旧:“此乃江宁县阴司界域门户。过了此门,便是衙署正地。走吧。”
话音落时,善必佑袍角微扬,率先跨过拱门。
赵大勇与中年人紧随其后,足尖刚踏过门内那道清冷月光的边界,耳畔翻涌的云涛、穿堂的长风、远处苦海的浪鸣,便如被一道无形屏障隔绝,骤然消弭无踪。连周身砭骨的云寒都淡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凝到极致的静谧,像沉在千年寒潭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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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