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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抱着画册跟了她一下午,连她喝茶,也把凳子搬到旁边。
娘叫我别缠着人,我已经翻到了最后一张。
那一页画着闻谦,长了对鹅翅膀,正伸长颈子啄人。
身后的闻谦忽然没了动静。我赶紧往前翻两页,把一张正经花鸟图摊平。
陶先生却将画册接了过去,又翻回那一张。
「这是你画的?」
我瞟了眼身后的苦主,底气不大足。
「不是很像。」
闻谦把茶盏往桌上一放。
「像。」
陶先生笑得茶也没喝成,又叫我找出平日画的石榴和麻雀,挨张看过。
看完,她指着雀爪说,抓住枝条时,不会这样张着。
我当天就去树下蹲了半个时辰,盯着麻雀怎样落脚。
雀爪记住了,蚊子也跟着饱餐一顿。
闻谦替我举着驱蚊的蒲扇,隔一会儿便问画好了没有。
我嫌他吵,叫他站远些。
他便退了一步,蒲扇送来的风却没断。
临走前,陶先生留给我一册花鸟小样,说下次来京,要看看我有没有长进。
我抱着册子,晚饭多添了半碗。
闻谦瞧见,又把我拨到碗边的青菜夹回来。
「只吃肉,长不高。」
我正高兴,不同他计较,还问他往后想做什么。
他说明年要去城外书院,先把文章读好。
我咬着那口青菜,半天没咽下去。
隔墙敲三下,总不能把城外的人也敲来。
第二年,闻谦果然去了书院。
送行时,我原打算站得稳稳当当,可他才上马车,我就追了两步,叫他回来。
他立刻跳下车,问我落了什么。
我把一卷画塞给他,是新画的两只鹅,这回翅膀和脚都画全了。
「拿去。别在书院忘了我。」
闻谦展开看过,重新卷好,放进装书的箱子最上面。
「鹅长这样才对。你上回的**,改好了没有?」
这人临走都不肯让我省心。
后来,我寄画,他回信。
雀爪总算画对了,信上的错字又让他挑出来。
我气不过,下一封便画了只背书箱的鹅,专啄他的名字。
闻谦将画寄了回来,替鹅添上翅膀下面漏掉的两根羽毛。
落款只有四个字:「下次再画。」
我十八岁那年,闻谦中了进士,留京入了翰林。
闻伯母来我家报喜,临走,将我娘绣花篮里的红线全拿走了。
我跟在她身后问做什么用,她回头瞧了瞧我,笑着不肯直说。
「做你喜欢的东西。」
我立刻想起闻家往年给我做的风筝,高高兴兴送她出了门。
直到我娘翻起历书,一页一页看日子,我才觉出不对。
放个风筝,用得着这样挑日子么?
闻谦回来那日,我正伏案画石榴。
三下敲墙声一响,笔还没搁稳,我已提着裙子往外跑。
到了正门,他竟已经等在那里。
这些年他偶尔回家,年节时也都见过。
可今日穿着官服,站在我走惯了的门前,我满肚子的话到了嘴边,先咽了回去,只绕着他看了一圈。
闻谦将提来的纸包换了一边,免得被我撞掉。
「看什么?」
「看看你**以后,能不能不挑我的错字。」
他把纸包递过来,是我从小吃惯的枣糕。
「本来想不挑。」
我拆纸包的手顿住。
「昨日拆了你的信,又改了主意。」
我咬了口枣糕,把嘴占住,免得忍不住问是哪一个字。
两家晚膳摆在许家,爹拿出珍藏的酒,连平日不肯多喝的闻伯父也续了一盏。
说起婚事,姨母又翻出我五岁抱枕头去闻家的旧账。
我刚夹起一块鱼,满桌目光便落了过来。
弟弟连饭也顾不上吃,凑近问我,当年怎么没把木马一起送走。
那匹木马他惦记到如今,倒不记得拨浪鼓是谁留给他的。
闻谦取过公筷,替姨母添了一筷子菜。
「她那时年纪小。」
姨母笑着说,正因为小,才看得出一心要嫁。
闻谦放下公筷,没有跟着笑。
「小时候的话,不好这样算。」
我手一松,那块鱼掉回碟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