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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下午三点二十,老杜给我打来电话。
他声音抖得厉害:“清梨,许哥又去陆氏了。他说去银行,我不信。我媳妇这边还有四十分钟,再交不上押金,医生就要重新排期。”
我脑子嗡的一声。
给父亲打电话,没人接。
给陆景衡打电话,也没人接。
我赶到陆氏时,天已经阴了。风从地下停车场入口灌出来,吹得人睁不开眼。
我刚跑到侧门,就看见父亲站在那道灰色安全门外。
他站着。
只是站得很低,肩背弓着,怀里抱着那只旧文件袋,像抱着最后一点还没碎的尊严。
陆景衡站在他对面,西装笔挺,手里拿着车钥匙。林若乔就在他身侧,抱着一只黑色文件夹,眼眶微红。
父亲的声音被风吹散了一半。
“景衡,我不让你担责。你只要确认订单还在,银行就能放款。三百万,厂里工资能发,老杜媳妇手术也能做。”
陆景衡眉头很深。
“许叔,我说过,流程不能因为私人关系改变。”
“不是私人关系。”父亲急急翻出那份合同,“你看,这是陆氏采购部去年签的长期供货协议。货我们一直按时交,没出过质量问题。确认函只是确认合作还在。”
“订单存在,不代表可以承诺未来回款。”
“那你让采购部盖个收件章也行。”
“没有意义。”
父亲握着文件的手慢慢僵住。
他像是还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却先弯下腰,按住了胃。
我往前冲了一步。
可下一秒,他抬头看向陆景衡,声音低到几乎听不见。
“我知道我这厂小,入不了你们陆氏的眼。”
“许叔,你别这样。”陆景衡的语气有些烦躁,“企业经营不是靠求人。”
父亲静了几秒。
然后,他慢慢跪了下去。
膝盖碰到水泥地的声音很轻。
轻到周围没人回头。
可那一声砸在我耳朵里,像骨头断开。
文件袋从他怀里滑下来,纸页散了一地。他第一反应不是扶自己,而是伸手去捡那张确认函,怕它被风吹走,怕它再脏一点,就连最后一点用处都没有了。
“景衡。”父亲低着头,嗓子哑得厉害,“我不是要你给我脸。我这张老脸不值钱。”
他把那张皱巴巴的确认函举起来。
“可厂里三十七个人等工资,老杜媳妇等手术。你签个字,银行就肯放款。我许成今天跪在这儿,求你救他们一回。”
我冲过去扶他。
“爸!”
父亲看见我,脸上先是难堪,随后变成慌乱。
他想站起来,可胃疼得直不起腰,只能一把抓住我的手腕。
“清梨,别闹。”
他的手冷得吓人。
“爸自己来的,不关你的事。你别因为爸,跟景衡伤了感情。爸再想别的办法,没事的,真的没事。”
我眼眶一下热了。
都到这一步了,他还在替我保留那点可笑的体面。
林若乔往陆景衡身后缩了一下,声音轻轻的:“景衡,要不算了吧,许叔这样,别人看见也不好。”
我扶起父亲。
然后,我从包里抽出一沓打印件。
昨天夜里,沈策把林氏那笔三千万续贷的回传附件目录,连同那页担保截图,全发给了我。
我抽出其中一页,递到陆景衡面前。
“陆总,你刚跟我爸说,三百万要按流程。”
他皱眉,没接。
我把那页纸又往前送了送,让他看清最上面那行字。
“林董三千万续贷,绿色审批补充材料。担保方,清成配件厂。”
陆景衡的目光顿住了。
“担保人,许成。”我念出下一行,“我爸的名字,我爸的厂,我爸的公章。”
“可我爸,从来没在这张担保上,签过一个字。”
父亲在旁边猛地抬头:“清梨,这是什么?我没给谁担保过三千万!”
林若乔的脸瞬间白了,伸手来抢:“清梨姐,这是公司机密!”
我侧身避开,把目光钉在陆景衡脸上。
“你亲手写‘优先处理’放出去的三千万,踩着的是我爸一张伪造的担保。”
“陆总,这笔账,你走的又是什么流程?”
陆景衡盯着那行“许成”,脸上的不耐烦一寸寸褪干净。
他握车钥匙的手松了一下。
钥匙串磕在文件上,响了一声。
那是我认识他这些年,第一次看见他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