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商小满头皮一麻,汗毛一根根竖起来。
不是看见了什么,是这死林子不对头了。
最先消失的是鸟鸣。
林梢那些叽叽喳喳的雀鸟声,起初还有几声,渐渐地没了,像有人在一只一只地拧杀掉。
然后是虫声。
地面腐叶下窸窸窣窣的异响,草丛里单调的蝉鸣,一层一层地被剥走,剥到最后,连风穿过叶片的沙沙声好像都没了。
周遭不是骤然安静的,骤然的安静至少说明有惊扰,有原因。
这种安静是慢慢来的,有什么东西在死林子里走了一圈,悄无声息地寂灭了每一种声音,然后站在原地等你发现。
莫老的叮嘱,此刻清晰在耳:
“你要进的那个谷林,里头有些东西不是凶兽,不是毒瘴,是‘声儿’。”
“在里头听见哭的、笑的、唱曲儿的,在你耳朵根子底下说话的.......把五感封了。别好奇,也别强追,更不要回头看!”
“那些东西,它不杀你的身。”莫老抿了一口云雾茶,讳莫如深的浑浊双眼盯着他,“‘它’把你的肝脏掏空,然后住进去,像穿一件衣裳。”
商小满当时以为天方夜谭。
此刻他觉得老头说得够吓人。
“停!”
他猛地抬手,声音低低。
“怎么了?”
身后苏慕清疑惑问。
“你们听——”
苏景行反应极快,在看到商小满脸上异样的神色,乌金长枪已经横在身前,枪尖微颤,锁定声音传来的方向。
那声音初时极轻,细得几乎不存在,仿佛隔了极远的地方在吹一支断裂的竹笛,断断续续,不成曲调,而且每一个“音符”都短得像错觉。
可每一个“音符”都精准落在三人身上,不是直接落在耳朵里,像是渗进了皮肤里,然后那片被碰过的皮肤就跟着那个“音符”开始震,顺着脊椎往上爬,直往人脑袋里钻。
“你们……都听到了?”苏景行声音也压到最低。
苏慕清的脸色变了变,屏住呼吸。
“嗯。”商小满点头,语速极快地交代,“有个老猎户,出发前特意叮嘱过我。林子中若听到异声,立刻封闭五感,原地固守心神,切莫好奇追寻。“
他扫了一眼四周愈发浓重的灰雾,声音更低了几分:“那些东西……蛊惑心神,稍有不慎,沾之轻则发疯,重则歇菜!”
“现在怎么办?”苏慕清问,声音难得地没了刺。
她虽然骄傲要强,却并非不知深浅的蠢人。
一路走来,毒瘴、毒藤、凶兽……每一样都在提醒她,这不是自家后花园。
“原地不动。”商小满从怀里掏出那只青白瓷瓶,拧开瓶塞,倒出绿豆大小一撮灰白色粉末,“清心辟秽散,含在舌下,能稳住心神,驱散秽气。”
他先含了一撮,又将瓷瓶递给苏景行。
苏景行接过,照做。
苏慕清也取了一些刚放入舌下,辛辣的清凉感炸开,像咬碎了一小块铁锈味的生姜,从舌根直冲天灵盖,震得脑子嗡了一声,昏沉感为之一清。
三人背靠背站定成一个三角阵势,各自封闭五感,凝神内守。
那声音,近了!
不……不是近了,是四面八方都响起来了,要把他们包围住!
犹如无数游荡幽魂在哭诉,又像一首首古老绵长的挽歌,一层叠一层,可这诡异旋律根本不该存在于任何已知音律之中。
每一个音符,裹着浓到化不开的悲意,试图钻进听者心神最深处,任由拨弄心弦,勾出最不堪回首的记忆。
商小满闭着眼,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前世的画面——
彩票、闪烁的荧光灯、尖叫、父亲掐进脖子的指甲、母亲尖细的嗓音……
不是真的!
他咬紧后槽牙,舌下清心散的辛辣感如同一根针,却一时半会刺**那些画面。
就在这时,胸口一凉。
竟是怀里一件东西微微冰凉,一股寒玉般的冷意从胸口蔓延开来,不急不缓,像是在灵台处放入了一块冰坨子。
那冰坨子不驱赶幻象,只是安静地放在那里,任由所有的“声”与“影”撞上那层冷霜,就跟水滴落在湖面上,只激起一些涟漪,翻不起浪花。
不仅于此,那层冷霜还在自觉“做”另一件事。
商小满最初没察觉。
他全部心神都用来扛住幻象,没有余力分辨那件宝物传递的细微波动的差异。
当音符的声浪一波高过一波时,冷霜之中忽然夹进了一丝极轻的“刺”!
不是疼痛,是一种警示。
是那种在四面酷寒冰冷的黑暗中,你伸出了手,指尖却在半途中碰到一点阻碍,可那里不该有任何东西存在的。
妈耶!
商小满瞬间炸毛了,只觉后背一道寒流席卷全身!
因为那丝“刺”的来源不在他身上,也不在身前,不在左,不在右……
在他身后!
准确地说,在他身后大约三步的位置。
而身后三步,站着的应该是苏景行。
可苏景行的后面,不该有任何东西。
商小满吞咽一下口水,整颗心脏都要跟着沉下去。
怀里那个“挡灾辟邪”的玻璃球,不会无缘无故发出警告。
所谓辟邪,就是“不干净”,这个“不干净”不是形容,是字面意思。
老林子里,有**个“人”混进队伍来了!
当含下清心辟秽散封住五感,虽挡住了幻音的蛊惑,可也同时把他们的感知力降到了最低。
那东西不知是人是鬼,就是趁这个空档,无声无息地渗透了进来,已经站在了他们三人封死的阵型之中。
商小满一时不敢睁眼,也不敢乱动,他能感觉到,身后那个“不干净的东西“在吸!
吸什么呢——空气?阳气?
不对,是活人的生气!
它在吸苏景行的。
哇靠,很有道理,因为苏景行这小子身上气息最旺盛了。
可商小满不知道的是,苏景行此刻的状况远比他想象的凶险。
苏景行仍闭着眼,呼吸粗重,面色有几分铁青,额角更是青筋暴起,手中乌金长枪的枪杆被攥得“咯吱“作响。
那声音在他耳中变了,不再是哭诉和挽歌——变成了战场!
铁器碰撞的刺耳金鸣,重物砸进血肉的闷响,濒死同袍嘶声竭力的嚎叫……
真真切切的,带着腥气和泥腥味的身临其境。
然后,在所有嘈杂幻听之下,一个他最不愿面对的声音浮了上来。
“景行……救我……”
苏景行的呼吸骤停,眼皮猛颤。
那个声音,他太熟悉了!
五年了,整整五年了,那个声音就像一块嵌进骨缝里头的碎箭镞,骨肉长好了,碎铁片还在。
他的意识开始向下坠,战场上硝烟弥漫,他看见了一根手指上戴着一枚虎形铜戒的断手,从烟幕中猛然伸向无法动弹的他,直接抓住他的衣领口,紧紧禁锢着。
千钧一发之际,在他即将被断手拽入深渊的刹那,其额头间有红芒闪动了一瞬。
那是他在某处险境中无意染上的一种暗红印记,都几乎忘记了。
此刻他也说不清那是什么。
没有任何不适之感,是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感觉,只能归为一股“意”。
这股“意”,从他额间某个从未留意过的位置渗出来,就像一条蛰伏在你家地窖里的蛇被惊扰后,不耐烦地吐了吐信子。
那“意”以一种近乎粗暴的方式沿着经脉游走全身,不像是在救他,更像是在把闯入它领地的所有东西统统碾碎。
幻象,碎了!
战场硝烟,还有那只断手……被那“意”一一碾过去,碎成齑粉。
然后,“意”无声无息地缩回额心那个它来时的地方,重新蜷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苏景行猛地睁开眼,大口喘息。
对于刚才发生的一切,记忆似是而非。
他唯一能确定的,就是身上一股“奇异力量”碾碎了战场幻象,把“惑神之音”从脑子里撕了出去,干净利落,比任何功法都有效。
但有那么一个瞬间,仅仅一个心跳的长度,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用他的眼睛往外“看”。
可他从未学过其他流派的心法口诀,他练的是苏氏枪法,走的是正经武道路子,经脉里不该有任何“活着的意“。
苏景行把这个念头强压了下去。
此刻不是追根刨底的时候,危机还没退,小妹就在身后,他不能分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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