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莫可可病倒了。
,边缘挂着一排细细的冰凌,西风一吹,叮叮当当地撞在石壁上。洞里比洞外暖不了多少,呼出一口气,都能看见一团白雾。
,烧了三天三夜也不见退。她蜷在干草堆里,意识时有时无,烧得最迷糊的时候,连人形都维持不住。
“砰”的一声轻响。
,只剩一团巴掌大的小毛球,灰褐色的羽毛上缀着细碎的斑点,圆滚滚的,缩成一团微微发抖。。
,小心地拢在掌心里。
“又变回去了。”头顶传来一声很轻的叹息,带着点无奈的笑意,“跟小时候一样。”
莫可可迷迷糊糊地往那片温热里拱了拱。
是裴翎的手。
她闭着眼也认得。五年了,每一次她害怕、生病、冷得睡不着,都是这双手把她捧起来,或者是那片宽大的尾屏把她整个罩住。
她小声地“啾”了一下,裴翎懂她说的是:阿翎,我没事。
“烫成这样,还说没事。”
裴翎用指腹顺着她背上的羽毛,一下一下地捋,指尖停在她的小脑袋上,许久没有挪开。
三天了,他试过湿布,试过海藻敷额,那股热度就是降不下去。
他垂着眼,眸色深不见底,像是在细细分辨着什么。
然后他又弯起嘴角,把掌心收得更拢了些。
“睡吧,我守着你。”
****
莫可可做了一个梦。
梦里是五年前,那时候还没有极寒。绿洲中心四季温暖,物资丰盛;
那时她还是一只没开灵智多久的小鹌鹑,胆子比沙粒还小。有一天,一只海鸥俯冲下来,她吓得连跑都忘了,僵在原地。
然后,一片巨大的尾屏像一只盾“唰”地在她面前展开。
海鸥被吓跑了。她从尾屏底下探出脑袋,一只耀眼的孔雀,正低头看着她。
从那天起,他们就一起觅食了。他带她去礁石缝里接露水,把找到的草籽分她一大半;夜里起了海风,她就钻进他的羽毛里睡。
有一年雨季来得晚,她饿得头昏眼花,等不及孔雀找食物回来,自己飞了出去,掉在一处塌了半边的石崖底下,看见一棵矮矮的果树,叶子掉光了,只结了一串红果子,透着淡淡的光。
她吃了,果子是甜的。
下一刻,疼痛从身体最深处炸开,像有什么东西把她的骨头一寸一寸拉开,又一寸一寸拼回去。
完了,吃到毒果了,要死了。她最后想到的是裴翎,还来不及跟他告别。
再睁开眼,她看见的不是羽毛和爪子,而是一双白白的、小小的手。
化形果。
老兽们说过的,千金难求的宝贝。
那串果子就在旁边,还剩三颗。她把果子抱在怀里,一路跑回去。
裴翎在洞口等他,尾屏焦躁地抖着。看见一个陌生的小姑娘冲过来,他先是警惕地张开尾屏,直到她"砰"地一下变回鹌鹑,一头扎进他怀里,他才愣住了。
“阿翎,啾啾吃这个。”她话还说不清楚,的眼睛亮晶晶的,“啾会很疼,特别特别疼。啾别怕,我陪着你。”
那一夜,裴翎疼得浑身发抖,她就一直抱着他,像从前他用尾屏罩着她那样,一遍一遍地说:啾别怕,我在。
第二天,莫可可睁开眼睛,晨光从石崖的缝隙里斜斜落下来。
身旁是一个少年。墨黑的长发湿漉漉的,发梢却泛着孔雀颈羽那样的蓝,光一照,蓝里又透出一层绿,像是把整片尾屏的颜色都藏进了头发里。额前几缕碎发倔强地翘着,是没褪干净的冠羽,随着他的呼吸轻轻颤动。
他的皮肤白得近乎透明。刚熬过一夜剧痛,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嘴唇被自己咬破了,洇着一点红,反倒衬得那张脸愈发干净。
眉毛又长又直;眼睛狭长,眼尾微微上挑,浓密的睫毛在眼下落了一小片阴影。
只见睫毛微颤,眼睛缓缓睁开,瞳仁是蓝绿色的,比礁石缝里最清的那一汪海水还要透。
眼尾下方,有一点极小的金色泪痣,和他尾屏上的眼斑一模一样。
莫可可看呆了。
她是一只没见过世面的鹌鹑,不知道该用什么词形容。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又抬头看她,好半天没说出话来。
然后他伸出手臂,第一次用人形把她抱了起来。“可可,我成了,我们成了!”
她贴在他胸口,她到现在都记得那时他胸膛有多暖,她的心跳有多快。
****
莫可可是被冻醒了。
她又变回了人形,身上盖着裴翎那件旧外袍。裴翎坐在干草堆边,一夜没合眼。
“对不起。”他握着她的手,声音哑得厉害,“都是我没用。”
洞里存粮的石洼早就空了,这些日子全靠裴翎挖的草根活着,现在,连草根都挖不到了。
他瘦了很多。两颊凹了进去,嘴唇干得起了一层白皮,那双蓝绿色的眼睛显得更大了。身后的尾屏黯淡发灰,秃了好几块。孔雀族的羽毛在极度缺水时会一根一根地掉,掉光了,人也就差不多了。
然后她轻声说。
“裴翎,我们离婚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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