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城外兽栏实训基地,建在南安城东郊的一片乱石岗上。
说是兽栏,其实是联盟划出来的一片低阶异兽活动区,圈了围栏,定期放大专、本科的学生进来“实训”——清缴骨刺狼、采集兽材,既练了人,又替城防军分忧,两全其美。
实训第一天,带队的教员居然是周成。
这位前两天还拍着**要给吕信写“巡警推荐信”的功法教员,此刻笑得满脸褶子,点名时绕到吕信跟前,声音都软了三分:“吕信同学啊,这次实训,注意安全,啊?有什么不懂的,尽管问老师。”
周围几个学生表情精彩极了。
吕信没工夫理会这些。他领了实训号牌和一把制式短刀,目光越过围栏,落在乱石岗深处。
林铁凑过来,压低嗓门:“阿信,咱俩一组?我熟,这一片的骨刺狼,我喂了两年,脾气摸得门儿清。”
“行。”吕信点头,“不过今天,听我的。”
林铁愣了一下,憨憨地笑:“听你的。”
清缴骨刺狼,别的组是三五个学生结成队,提着刀,大呼小叫地在乱石间钻,半天碰不上一只,碰上了还得有人挂彩。骨刺狼这种异兽,皮糙肉韧,脊背上一排骨刺,最刁钻的是生性狡猾,打不过就钻洞,专挑落单的下口。
吕信进了乱石岗,却不忙着找狼。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世界在他眼里“变”了。
悟道塔的推演之力悄然铺开——脚下泥土里狼爪印的深浅、乱石间几撮灰毛的走向、下风处一股极淡的骚气、还有那几个被碎石半掩、洞口蹭着油亮狼毛的洞穴……一条条线在他脑海里自动拼了起来,像有人把一张狼群的活动图,直接画进了他脑子里。
“左前方,三十步,石缝后头,两只。”吕信低声说,“别从正面,绕到上风口,把它们往东边那个死洞里赶。”
林铁将信将疑,绕了过去。
片刻后,两声狼嗷戛然而止。
等林铁拖着两只骨刺狼从石缝后头转出来,看吕信的眼神已经像看神仙:“阿信,你、你怎么知道那儿有狼?还知道它们往哪儿跑?”
“看脚印。”吕信面不改色,“走吧,下一处。”
这一天,别的组累死累活,清缴个三五只就算超额完成;吕信和林铁这一组,顺着他“看”出来的路线,连端了三个狼窝,清缴骨刺狼十七只,还顺出两窝没人要的狼崽子窝材料。
可吕信心里其实还挂着个疑影。
这乱石岗的狼群,分布得未免太“规矩”了些。越往深处,越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牵着,不肯往中心凑,也不肯往更深的边缘散。他顺着那条线又追查了几处,隐隐觉得像是有什么暗处的东西,在圈着一片区域。
只是眼下兽骨要紧,他没深究,只在心里留了个记号。
收队点数的时候,负责登记的兽栏***数了三遍,抬起头,眼神跟见了鬼一样。
材料堆成了小山。按实训规矩,清缴的兽材归公中折算学分,但狼骨这种低阶骨材,学生可以按比例自留一部分——吕信要的就是这个。
晚风一卷,带起乱石间一股土腥气。林铁蹲在那堆狼骨前,一块一块地数,数到一半傻乐:“阿信,这一筐要是卖了……够我给家里那头老牛换副新铁掌了。”他咧嘴,“我爹还念叨着开春再赊两亩地呢。”
吕信没接话,随手捡起一根最粗的腿骨在手里掂了掂,嘴角弯了弯。他知道,在这座城里,一块骨材一头牛,一间铺子一脚地,才是底下人顶真的念想。
入夜,实训营地。
林铁没睡。他借了营地的木桩,一个人在空地上打《铁骨劲》,一趟又一趟,打得满头是汗,每一拳砸出去,木桩子晃两下,他自己也跟着泄一口气。
吕信抱着那堆分来的狼骨走过去,看了一会儿。
在他眼里,林铁这拳,毛病一目了然——气血运到腰眼那一处,就像水流撞上一块石头,“哗”地散了;拳打出去,呼吸却跟着往上提,劲是断的。
这憨货,卡在锻骨初期到中期这道坎上,整整三个月,天天这么练,越练越死。
吕信在一旁看着,忽然想起一件旧事。
两年前,他刚进大专,家里穷,连最便宜的锻骨散都买不起,练得比谁都狠,也瘦得比谁都厉害。那天他被人堵在巷子里抢练功服、挨了闷棍,是这个正在上夜班的愣头青,拎着喂狼的铁叉就冲了出来。
林铁替他挨了三拳,自己脸上也挂了彩,还咧着嘴笑:“嘿,咱俩谁跟谁。你练你的,他们真要揍你,就我上。”
吕信当时没说话,只把这人记进了账本里。
那一页,写的是——林铁,欠我个情。
可他一直记得,其实是他欠林铁的。
“林铁。”他开口。
“嗯?”
“你这一式,‘铁山靠’,”吕信走到他身后,伸手在他腰眼和尾闾之间点了点,“气血到这儿,是不是就散了?”
林铁瞪大眼睛:“你、你怎么知道?我师傅都没看出来……”
“别让它散。”吕信说,“气到腰眼,别停,往下沉,沉到尾闾,再顺着脊背翻上来。还有你这呼吸——拳打出去的时候,别憋气,也别跟拳头较劲。拳出去,气沉下去,劲才是整的。”
他说得轻描淡写,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林铁怔怔地听着,照着试了一遍。
第一遍,别扭。第二遍,那股卡了他三个月、怎么都冲不过去的气血,忽然像找到了一道缝,“轰”地一下,顺着尾闾、脊背,一路冲到了天灵盖。
他浑身一震,木桩前那股总是差一线的劲,骤然拧成了一股。
砰!
一拳砸在木桩上,碗口粗的木桩应声而断。
林铁保持着出拳的姿势,僵在原地,半晌,才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拳头,又抬头看吕信,嗓子都劈了:“阿、阿信……我、我好像……”
吕信笑了笑,没让那行境界浮现在脸上。
林铁猛地反应过来,一把抓住他胳膊,力气大得吓人:“你到底怎么懂的?!这破功法我练了三年,师傅教、自己悟,卡了三个月,你两句话就……阿信,你是不是得了什么奇遇?你老实跟我说!”
吕信早就想好了说辞:“前两天复测,不是顿悟了么。一窍通,百窍通,看你打拳,我就觉得哪儿别扭,随口一说。”
“随口……”林铁咂咂嘴,忽然狠狠一拍大腿,眼眶都红了,“阿信,啥也不说了。从今往后,你指哪儿,我林铁打哪儿。你让我喂狼我喂狼,你让我揍人我揍人!”
“行了。”吕信把那堆狼骨往怀里拢了拢,语气正经下来,“有个事,你听说了没有?”
“啥事?”
“宗族**。”
林铁挠头:“不是下个月么?”
“提前了。”吕信声音压低,“今天在兽栏登记处,我听***跟人唠嗑——吕家大房递的话,说是今年全市选苗联考排在七月初,**得给联考让路,提前办。”
林铁扳着指头算了算,脸色变了:“提前到……十天后?!”
“十天。”
林铁急了:“那吕浩可是锻骨中期,还磕着丹药!阿信你今天才……”他忽然顿住,压低声音,“你现在,到底什么境界了?”
吕信没答。他低头看着怀里那堆灰白色的狼骨,识海中,悟道塔静静悬浮,那行“推演中断”的提示还亮着。
检测到凡阶异兽骨材·骨刺狼骨×大量。
投入推演,可将《铁骨劲》推演至**,肉身同步洗练。
十天。
别人眼里,他是个一拳撞了大运的淬皮小子。吕浩在大房的资源堆砌下,要冲锻骨后期。
没人知道,他怀里这堆没人看得上的破烂狼骨,在悟道塔里,能换出什么。
“林铁。”吕信站起身,把骨材一份份收好,眼睛在暗夜里亮得吓人,“接下来这十天,咱们别歇着了。”
“这片乱石岗的骨刺狼,”他望了望黑黢黢的岗子深处,“有多少,清缴多少。”
他翻开本子,借着月光,添了一行:
六月廿一。骨材。差得还多。
合上本子时,他恍惚觉得识海深处,那座塔里,有什么极轻地“嗡”了一声,又归于沉寂。
他攥了攥狼骨,没放在心上。
夜风从乱石岗那头灌进来,带着草木和一点血腥的气息。营地里,别的组早睡得鼾声四起,只有他和林铁堆的那堆狼骨,在月光下泛着青白的光。
帐篷外,林铁心大,早打着呼噜睡了。吕信却睡不着,靠在帐蓬边的石头上,望着远处黑黢黢的岗子。
十天后**。
他伸手,把塔里刚补全的那段《铁骨劲》路线,在脑子里又默走了一遍。
一条一条,清清楚楚。
他吹了声口哨,声音在夜里飘出去老远,惊起岗上一只宿鸟。
鸟扑棱棱飞走,掠过月光,投下一道细长的影子。
吕信看着那影子一寸寸淡去,叼着根草茎,心里忽然没来由地、轻轻地“咯噔”了一下。
他也说不上为什么。
只觉得那影子淡去的样子,……有点眼熟。
大概是被白天折腾狠了。吕信摇摇头,把这点念头赶出去,钻进帐篷,挨着林铁躺下,合眼前低低嘟囔了一句:
“十天。”
“够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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