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门栓拉开的时候,裴让正把铺盖往肩上甩。
侯兵的哈欠打到一半,看见是他,嘴合上了。
“裴小郎,这是要出远门。”
“往北走走。”
侯兵没多问,把侧门推开一条缝,拿眼睛往裴让身后瞅了一眼。
门洞里空空的,没别人。
“一个人?”
“一个人。”
侯兵嘴唇动了动,像是要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从腰里摸出两个杂面馍塞过来。
“路上垫巴垫巴。”
裴让接了,没客气,塞进铺盖卷外头那一层。
“多谢。”
侯兵把侧门又推开些,站在门洞里看着他。
“路上小心。”
裴让点头,侧身挤了出去。
走出去十来步,身后侯兵又叫住他,声音压得低。
“裴小郎。”
他回头。
侯兵站在门洞里,手还扶着门栓,晨雾把他半张脸遮着。
“你师父,有信了捎回来。”
裴让点头,没说话,转回身接着走。
沉霜拿粗布裹了三道,斜背在身后,刀柄朝右,手一伸就够着。
刀谱卷成一卷,麻绳捆了,塞在铺盖最里头贴着卷心。
铜牌贴肉挂着,裴字那面朝里,硌在胸口正中,走一步硌一下。
城外官道结了霜,草叶踩上去咯吱响,像踩碎一层薄冰。
他走出半里地,回头望了一眼,陵阳城缩在晨雾里,西北角那座箭楼还看得清,黑黢黢一个轮廓。
他站了两息,转回头,脚底下没停。
走了一个时辰,脚底板开始发麻,他在路边一块石头上坐下来,把鞋脱了看。
后脚跟磨出一个水泡,红透亮,边上一圈皮翻着。
他拿针挑了,挤出水,拿布条缠了两圈,把鞋穿上站起来跺了两下脚。
疼,可还能走。
干刽子手这行,站的时候多走的时候少,脚底板没磨出那层硬茧。
日头升到一竿子高,官道旁有棵老槐树,树底下一块青石。
裴让把铺盖卸了盘腿坐上去,照刀谱上的样子把心思往丹田那一处压。
那股东西还在,淡淡的,像水底有条滑鱼,他一去捞它就窜。
他跟着窜的方向牵,牵了没三寸,两边太阳穴又扎进来。
这回比上回轻些,可那股铁锈味又来了。
他伸手一摸,鼻子下面热乎乎一道,拿袖口随便擦了,袖子上两道印子,一道干的一道新的。
他坐了一会儿等那股劲过去,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土。
“笨法子。”他自言自语,“鱼得哄。”
他从铺盖卷外头摸出侯兵给的馍,咬了一口,凉的硬得硌牙,嚼了半天才咽下去。
中午到了双柳镇。
镇口一棵大柳树,半边叫雷劈了,剩下半边还活着,枝子上挂了半树枯条子。
柳树底下有家饭铺,四张桌子,棚子支着,锅里煮面冒白汽。
裴让要了一碗素面蹲在门槛上吃,面汤寡淡飘着两片葱花。
他喝了一口,热的从嗓子一直暖到胃里。
邻桌坐了两个行商,背褡裢,面前两盘肉一碟豆子,说话不避人。
“......黑风岭那拨商队,七车货,连人带货没影了。”
“尸首呢。”
“一根毛都没找着。”那行商压了压嗓子,“我那表弟是赶车的,他说远远瞧见了,岭腰上冒绿光,跟鬼火似的,还有哭声,呜呜的,不像人哭。”
“山贼哪有这路数。”
“谁说不是。”那行商夹了块肉,“官府去了两拨人,空手回来,谁也不敢再走黑风岭那条道。”
“那商队里头,都是什么人。”另一个行商问。
“做买卖的,带了七车皮货,还有两个伙计。”头一个行商摇头,“七个人,全没了。”
裴让手里筷子没停,可面进嘴嚼得慢了。
他低头看碗里的面汤,汤面上浮着两片油花,转了两圈没了。
绿光,哭声,人不见了,尸首也不见。
这几个词凑到一块儿,他想起土地祠底下那些人,想起灰斗篷那只发青的手。
他把面汤喝干净站起来,拍拍**,过去给饭铺掌柜放了两文钱。
“黑风岭往哪边走。”
掌柜抬手指了指北边,说顺着官道再走两天有个岔口,往西那条就是,又劝他一个人可别去,那地方闹邪。
裴让道了声谢,走出饭铺站在镇口。
北边的天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雪。
镇口有家车马行,门板上钉块木牌,写着刘记车马。
裴让进去的时候,刘老板正靠在柜台上嗑瓜子,五十来岁一口黄牙。
“雇车。”
“往北?”刘老板瞥了他一眼,“这时候没人往北。黑风岭你没听说。”
“我不雇车,买你一把短刀。”
刘老板瓜子皮吐在地上,上下打量他。
裴让把沉霜往柜台上一放,粗布裹着,刘老板的眼睛在刀柄那道铜箍上停了一停。
“行家。”刘老板笑了,从柜台底下摸出一把短刀,一尺来长,牛皮鞘磨得发亮,“这把跟了我二十年,没开过刃。你要,给三百文。”
裴让接过来拔刀看了看,刀刃上一层油没锈,可也没磨出锋。
他用拇指试了试刃口,卷了一下。
“没开过刃,刃口卷了。”
“我又不杀羊。”刘老板笑,“这是防身的,带身上壮胆。”
裴让把刀搁在柜台上,出了个价,又把腰上那把宰牛短刀解下来抵给刘老板。
刘老板接过那把宰牛刀,拇指试了试刃,点了头。
他把两把刀换了,又从柜台底下摸出一块磨刀石塞给裴让。
“拿回去自己磨。”
裴让接了,一并捆在铺盖卷上。
他出了车马行,在镇里药铺买了金疮药三包,火折子一个,干粮十斤,油纸包了。
药铺老板是个干瘦老头,给他包药的时候问他往哪去,裴让说往北。
老头把药包递过来,交代金疮药早中晚各敷一次别沾水,又补了一句。
“客官,你那把刀,磨好了么。”
裴让愣了一下。
“磨刀石我给你了,可你没磨。”老头摇头,“出门在外,刀得快。”
裴让笑了一下没说话。
他出了药铺接着走,日头偏西的时候官道上只剩他一个人了。
霜又下来了,草叶上一层白。
他找了个避风的土坡把铺盖卷摊开,靠在坡上歇了一会儿。
他从怀里摸出那把新买的短刀,拿磨刀石磨了半个时辰,磨出一线白。
他用拇指试了试刃,快了,把刀别回腰上。
风从北边吹过来,草叶上的霜碎了落在地上,白花花一片。
他把磨刀石塞进铺盖卷,拍了拍手上的石粉。
刃口那一线白,在日头底下亮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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