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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妈捏着那张检查单,手在抖。
半天,她忽然问我:“这么大的事,你为什么不告诉家里?”
我看着她,竟然一点都不意外。
“什么时候告诉?”
“第一次检查那天,你说爸又复发,让我先把钱打回去。”
“第二次医生催住院,你说进口药马上断。”
“昨天我本来想说,你在电话里哭,说爸可能撑不过这个月。”
妈妈嘴唇动了动。
“可我们不知道你真的病了。”
“所以只要我没病,你们骗我就没错?”
“妈不是这个意思。”她急得掉眼泪,“我就是觉得,不就晚了一个月吗?现在有钱了,赶紧治——”
医生正好过来,听见这句,皱眉打断。
“对病人来说,该处理的时候往后拖一个月,不是家属嘴里一句‘不就’。”
妈妈脸一下涨红,再没说话。
爸爸穿着病号服追过来,鞋都没穿稳。
“钱不是问题,宁宁。爸有钱,咱用最好的方案,真不够就把房子卖了。”
妈妈像终于抓住能补救的地方,赶紧打开手机银行。
“家里还有二十多万。以前你打回来的钱也存下一些,都给你。”
她把屏幕递到我面前。
我忽然想起十八岁那年。
为了省三块钱公交费,我冬天走四站路回出租屋。
那时候妈妈夸我:“省下来都是咱家的。”
十二年后,她终于肯把“咱家的”还给我。
可有些东西,账户里没有余额。
“大学呢?”
爸爸一愣。
“我十八岁那四年,多少钱能买回来?”
“宁宁......”
“陈峥呢?”
病房里彻底安静。
“我三十岁了。你们还能把二十四岁的我也补回来吗?”
爸爸肩膀一点点塌下去。
以前我最怕看他这样。
只要他叹气,我就会先反省是不是自己说重了。
这次,我移开眼睛,没有再哄。
医生安排重新检查。
护士把表递过来:“紧急***还是林建国吗?”
爸爸下意识伸手。
“我是她爸,写我。”
“不是。”
我接过笔,把原来那一栏划掉。
“写林悦。”
笔尖划过纸面,发出很轻的一声。
爸爸的手停在半空。
“宁宁,我就在这儿。”
“我知道。”
“那为什么不写爸爸?”
我看着他。
“因为这次真的生病的人是我。”
他像被这句话钉在原地。
护士又问:“药物过敏史?”
妈妈立刻说:“没有,她身体一直好。”
“有。”
我报出一种药名。
妈妈错愕地看着我。
“你什么时候过敏的?”
“二十三岁。”
“怎么没告诉妈?”
“那周爸正在复发。”
她脸上的血色一下退了。
护士继续问。
有没有手术史,平时吃什么药,最近一次发作是什么时候。
我一项项自己回答。
父母站在旁边,竟然一句也插不上。
他们一直说我是家里最懂事、最让人省心的孩子。
直到这天才发现。
所谓省心,只是因为我的事从来没轮到他们操心。
林悦赶来后,把爸妈挡在病房外。
妈妈急了:“我是**!”
“姐现在不想听你说话。”
“我还不是为了她好?她从小就能扛,家里不找她找谁?你那时候才多大——”
林悦眼睛一下红了。
“我十九岁的时候还小,姐姐十八岁的时候就不小吗?”
妈妈张着嘴,没出声。
林悦也哭了。
“我以前还觉得你们更信任她。原来你们不是信任她,你们只是舍不得让我吃苦。”
妈妈像被戳中了什么,猛地别过脸。
那天夜里我睡得并不安稳。
走廊上忽然传来压低的争吵声。
妈妈在哭。
“最开始是我糊涂,可后来好多次明明是你不让说!”
爸爸的声音也拔高。
“你现在全推给我?”
“她要买房那次,我都说别骗了。是谁说她真搬出去,以后家里有点事都叫不回来了?”
外面安静了一瞬。
妈妈又道:“又是谁说,先别告诉她,她知道你没事,还能天天回来吗?”
病房里很黑。
我睁开眼,听见自己的心跳。
爸爸很久没说话。
然后,他低低地说:
“我不就是舍不得女儿吗?”
这一次,连隔着一扇门,我都听见了那句话里的心虚。
原来有些“复发”,不是旧谎没来得及结束。
是他们发现我要走以后,又亲手把它捡了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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