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4.
再后来,奶奶死了。
她病了很久。
村卫生所说年纪大了,得养着。
县医院说要住院细查。
爸爸嫌花钱。
奶奶也不肯。
“我一把老骨头,折腾什么?钱留给耀宗娶媳妇。”
她躺在床上,嘴里还骂我。
“小贱种,别以为考上县中就翅膀硬了,还不是得换彩礼。”
我站在门口,没说话。
妈妈端着奶奶爱喝的肉汤进去。
汤熬得白,里面飘着几块肥肉。
我看着那碗汤,莫名不舒服。
不是馋。
是害怕。
因为我发现,家里最常吃肉的人,身体都不太好。
奶奶是最早倒下的。
爸爸这些年也总说没力气。
弟弟才十几岁,却经常流鼻血。
只有我。
我从小瘦,但很少大病。
这个念头像一根刺扎进心里。
我不敢想深。
奶奶咽气那天,村里来了很多人。
妈妈跪在灵前,哭到整个人发软。
亲戚都说:
“白棠这媳妇孝顺,老**没白疼她。”
奶奶疼过她吗?
她被骂,被打,被关在屋里的时候,奶奶才是最狠的那个。
但妈妈哭得那么真。
真到我差点信了。
半夜,我起来喝水。
屋里一股纸钱烧完的焦味。
我路过灶房,听见一点很轻的声音。
扒开门缝看进去。
妈妈坐在灶膛前,手里捏着一截没烧完的纸钱,肩膀一抖一抖。
我以为她在哭。
直到她抬起头。
原来是在大笑。
眼泪还挂在脸上,嘴角却一点点扬起来。
像一个被按在水里太久的人,终于浮上来吸了一口气。
我往后退了一步,踩到柴枝。
咔嚓。
妈妈猛地回头。
四目相对。
我抓着水瓢,手心全是汗。
“你笑什么?”
她站起来,拍了拍衣角。
“你看错了。”
“奶奶死了,你很高兴?”
她走近我。
灶房里黑,她的脸一半藏在影子里。
“回去睡。”
我不动。
“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这句话从我嘴里冒出来,我自己都吓了一跳。
妈**眼神变了,我看不懂。
她伸手摸我的头。
我躲开。
她的手停在半空。
过了好久,她说:
“有些事你不知道最好。”
又是这句话。
从小到大,只要我问肉,问照片,她都这么说。
我红了眼。
“你到底是谁?”
她像被刀划了一下。
“我是**。”
“那你为什么让我害怕?”
她没回答。
院外风吹动白幡,呼啦作响。
那一夜,我没睡。
我盯着房梁下挂过猪肉的铁钩。
忽然觉得,每一顿饭里,都藏着什么见不得光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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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