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裴**是二十五那天到的。
比月底早了五天。
那天早上,李凡起得比平时早。
三天前他就开始准备了:把半年来的账本从头理了一遍,按月份、按案由、按金额,各抄了一份;把三大案的卷宗(赵天霸、鹰嘴崖、矿道)装订成册,编号临0404-03;又让王半仙写了一封给巡备司的“情况说明”,一式三份,压在最底下。
王半仙写的时候问过一句:“李巡使,你这是备什么?”
“备查。”
“备谁查?”
“不知道。”李凡说,“可能是巡备司,可能是总舵,也可能是青云宗。反正谁来查,我就把这些推过去。”
那天早上,黑风岭的狗没叫。不是不叫,是不敢叫。半条街的狗都缩在墙根底下,尾巴夹着,喉咙里呜呜地响,眼睛望着镇口的方向。
镇上几个散修,坐在茶馆门口,忽然都不说话了。有一个正端着碗,碗停在半空,手还抖了一下。
李凡正在王半仙的工位边核账。他先是觉得风不对,随后,后颈的汗毛一根一根竖了起来。
检测到高阶修士威压。距离:镇口。修为评估:金丹。
李凡把笔放下。
“来了?”
“来了。”王半仙的脸也白了,“比我算的早五天。”
“你不是会算卦吗?”
“我算的是日子。”王半仙说,“没算到他不讲日子。”
镇口进来三个人。
前头一个,四十上下,白面无须,一身月白长袍,袖口滚着银线,走路很慢,一步一步,脚底不沾灰。他身后跟着两个随从,一左一右,半步不差。
他走到街心,停下,抬眼扫了一圈。
那一眼扫过来,李凡觉得自己像被人拿手指点了一下眉心。
“李巡使。”那人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落在每个人的耳朵里,“裴某,血煞宗总舵**。久仰。”
“久仰。”李凡站起来,把手里的笔搁在账本上,“裴**来得早。”
“早,是因为事急。”裴**说,“我在镇上走了一圈,看了看你那榜文。”
“看了?”
“看了。”他说,“写得不坏。‘凡收费,须有票;凡开票,须有章;凡盖章,须有据。’这三句,比我们总舵的账房写得明白。”
“裴**过奖。”
“不过奖。”裴**说,“我就是来跟你谈谈,这三句,该由谁来写。”
街边的人,一个个缩回了门后。街心就剩他们两个,一站一坐。
李凡没有站起来迎他。他把账本翻到下一页,压住,才开口:“裴**请讲。”
裴**也不恼。他抬起三根手指。
“三件事。”他说,“第一,黑风岭以西,四十里内的商路,原是我宗的旧道。你那条例,管到镇口为止,出了镇,就别管了。”
“第二件呢?”
“第二件,鹰嘴崖的账册,和岭西矿道里的那只铁箱,是我宗旧物。”裴**说,“请李巡使,交还。”
“第三件。”
“李巡使,”裴**忽然回头,朝街边招了招手,“来。”
一个随从上前,捧出一只**。
“总舵的一点心意。”裴**说,“镇上的铺子,一家十枚。李巡使的条例说要开票,我这**里,人人都有一张。”
街上的人没有一个人敢动。
“裴**这是做什么?”
“做买卖的人,讲究和气。”裴**说,“我送礼,你收不收,是你镇上的事。可你先看看,我给的是什么名目。”
他抬手,把**里最上面那一张纸抽出来,念道:“‘总舵抚恤’。四个字。你那份条例里,有没有禁‘抚恤’?”
李凡盯着那张纸,沉默了一息。
“没有。”他说,“条例不禁抚恤。”
“那就好。”
“但抚恤要有缘由。”李凡说,“谁死了,谁伤了,抚恤哪一户,哪一家。裴**这一**,一家十枚,没缘由。没缘由的钱,我这儿叫‘来源不明’。”
“来源不明,怎么了?”
“来源不明的东西,我不能让它进镇。”李凡说,“不然明天有人拿这十枚灵石去赌,去砸人,去雇凶,我这个‘专员’,就没法往下查了。裴**要送,可以,一家一张,写明缘由,盖章,我登记。”
裴**看着他,笑了:“李巡使,我这是送礼。”
“我这是收货。”李凡说,“规矩一样。”
那一**灵石,最后又捧了回去。
街边门缝里,几双眼睛把这一幕从头看到尾。
“第三件。”裴**笑了笑,“你那枚章,是谁发的?你的巡察令,出自哪个衙门?你那‘报备’的规章,是谁核准的?这三样,请李巡使拿出文书来,给裴某看看。”
街上一片安静。
李凡的手,在账本上停了一下。
前两件,他能挡。第三件,戳在了他唯一的软肋上。他的章,是系统给的;他的令,是系统给的;他的“备案”,在巡备司的名册上,只有“编外协作”四个字。真要拿文书,他拿不出一个衙门的名号。
他沉默了三息。
“裴**。”他说,“你这三件,我也回你三句。”
“讲。”
“第一件,黑风岭以西,是青云域边镇巡备司的辖地,我这里的备案,编号临0404。”李凡说,“你说那是你宗的旧道,请拿地契、山契、官契。三契有一,我就撤。”
裴**的眉毛,动了一下。
“第二件,鹰嘴崖的账册和矿道的铁箱,已在巡备司备案,编号随案。要取,请走调卷程序,一式三份,属地、巡备司、经手人各一份。裴**要取,我给你写申请表。”
“第三件。”李凡抬起头,“我的章出自何处,不劳裴**过问。我只回你一句话:我执法,凭据行事;我罚没,笔笔有账。你要查我的章,可以,去巡备司查我的备案。查出来有问题,我**;查不出来,请裴**把我这半年的账,从头到尾看一遍。”
他说完,站了起来。
“裴**,我这人位卑,但我有一件事比谁都强。”
“什么?”
“我账清。”
裴**看着他,看了很久。
风从街口那边进来,吹动他的月白袍角。街边缩着的人,从门缝里往外看;那些看客的呼吸,李凡都能听见。
他转身走了两步,忽然在赵铁柱面前停下了。
赵铁柱手里攥着棍子,站在街边。他比裴**高一个头,肩宽得像门板。
裴**抬眼,看了他一下。
就一下。
赵铁柱的脸,从红到白,膝盖一软,往前一扑,棍子“咚”地杵在地上,硬把自己撑住了。他咬着牙,额上全是汗,没跪。
“练气八层。”裴**说,“底子不错。”
赵铁柱不说话,只有喉咙里“咕”地响了一声。
“李巡使,”裴**转过头,“这个人,是你雇的?”
“签了合同的。”
“合同。”裴**笑了一下,“一张纸。”
“是。”李凡说,“一张纸。”
裴**没再说什么。他往前走了一步,赵铁柱那双膝盖终于松了下来,人往后一靠,靠在了墙上,喘气。
“你胆子不小。”裴**说,“一个练气七层,跟金丹说话,不抖。”
“抖。”李凡说,“我袖子底下,全是汗。”
裴**忽然笑了:“你倒是个实在人。”
“我是干活的。”李凡说,“实在,是我的手艺。”
裴**收起笑,转身要走。走了两步,他停下,回头看了一眼王半仙的工位,又看了看墙根那块三尺的草绳。
“这摊子,也是你批的?”
“是。”
“一个算卦的,你给他一块地,还盖了章。”裴**说,“李巡使,你比我见过的官,都会做人。”
“我不做人。”李凡说,“我做账。”
裴**笑了两声,转身走了。他的两个随从跟上,脚步依旧半步不差。
等他走出镇口,整条街才像活过来一样,人声“嗡”地一下涌起。赵铁柱从院墙后头钻出来,肩上还带着棍子,脸涨得通红:“李巡使,他没动手。”
“他不用动手。”李凡坐回凳子上,才发现腿有点软,“他今天来,就是来量我。”
“量你啥?”
“量我背后有没有人。”李凡说,“量完,他回去告诉总舵,黑风岭这个李凡,好收拾,也不好收拾。”
王半仙一直在旁边没吭声。这时候他蹲下来,把草绳上那张报备纸扶正,低声说:“李巡使,他刚才看这摊子的时候,看的是那枚章。”
“我知道。”
“他早晚要查你的章。”
“让他查。”李凡说,“我趁着这几天,把那三十年没算的账,抄一份。”
他回破庙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系统“叮”了一声。
提示:检测到高阶修士实施“合法性挤压”。建议:核验自身执法资格文件。
是否申请《编外人员在职证明》?发证机关:公共服务协作处。
李凡愣了一下。
“公共服务协作处?”他问,“我怎么没听过这个衙门?”
该机关不在您所处世界的名册上。但对于本系统而言,它是最高的一个。
“……所以,我拿着一张凡人查不到的证明,去给一个金丹看?”
可以这么理解。该证明在本世界的作用是:为您的执法行为,提供“出处”。
李凡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系统,”他忽然问,“我这份工作,到底是谁批的?”
已核准。批注:待补。
“待补。”
他笑了一声,把这一页翻过去,摸出那卷《条例》,在《行动手册》上添了一行:
“v2.2。记:来的人不摔东西,只问你‘凭证’。这种最麻烦。对策:账清、据全、人心在,撑到有人替你作证的那天。”
写完,他抬头看了看门外。
他刚躺下,庙外头就有了脚步声。
先来的是药铺掌柜,揣着一包东西,往桌上一放:“李巡使,今天这事,镇上人都看见了。这是我铺子里的止血散,先前您替我要回来的参钱,我一直没谢。”
后面来的,是老陈。他手里拎着一小壶酒,放在桌上,没说话,转身就走。
再后来,门口站着两个人,没进来,只在门外说了一句:“李巡使,那**灵石,咱没敢收。”
李凡应了一声:“不收就对。”
“……那要是往后有人硬塞呢?”
“硬塞的,让他塞给我。”李凡说,“我这儿有票。”
门外的人笑了两声,脚步声远了。
李凡坐在桌边,看着桌上的止血散和那壶酒,忽然觉得,今天这一场,他其实没输。
他摸出《行动手册》,在后面添了一行:
“记二:金丹压得住的,是修为;压不住的,是收了参钱的掌柜,和门口那两个不敢收灵石的人。”
黑风岭的夜色里,镇口那盏灯还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