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三日后,东宫书房。
太子刘阖翻着手中的密报,脸色阴晴不定。
密报上只有简单一行字:“岑氏女近三日未见出门,其贴身丫鬟玉屏多次出入城,前往庄子,行踪隐秘,查无异常。另,岑氏女派人向户部侍郎府递了拜帖。”
户部侍郎?孙磊?
太子刘阖将密报揉成一团,扔进炭盆里。火苗“噌”地蹿起,将纸团吞没,化为灰烬。
她怎么会和孙磊府上扯上关系?
孙磊是***的人,在朝中藏得极深,岑邺作为首辅都未必清楚这层关系。岑瑰一个深闺女子,怎么突然盯上了孙家? 还是说岑家手眼通了天不成。
“继续盯着。”他冷声道。
“是。”暗卫应声而退。
太子刘阖独自坐在书房里,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节奏越来越快,显示出主人此刻并不平静的心绪。
她变了。
哪里变了,他说不清楚。也许是眼神,也许是气质,也许是她不再追在他身后时,那种悄然弥漫开来的违和感。
从前他嫌她烦,嫌她蠢,嫌她仗着首辅千金的身份不知进退。
可现在,当她真的安安静静地待在属于自己的位置上,不吵不闹,不看不问,他反倒觉得浑身不自在起来。
“太子殿下。”内侍轻手轻脚地进来,躬身道,“太后娘娘那边传了话来,说寿宴的安排已经拟好了,请您过目。”
太子刘阖回过神来,揉了揉眉心:“知道了,放下吧。”
内侍放下帖子,又小声道:“殿下,还有一事。王将军府上的小姐,差人送了一封信来。”
太子刘阖的动作顿了顿。
王宝儿。那个在宫宴上让他眼前一亮的女子。英气、爽朗、不矫揉造作,和他身边那些扭捏作态的京中贵女全然不同。那日在荷花池边,他之所以没有伸手去拉岑瑰,正是因为他的目光正落在王宝儿身上。
他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岑瑰自己站不稳,怨不得旁人。
“拿过来。”
信的内容很简单,是王宝儿为那日落水之事致歉,说虽非她推人,但到底因她而起,改日想当面向岑小姐赔罪。
刘阖看着信上那笔力透纸背的字,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
这姑娘,倒是和京中那些弯弯绕绕的女子不太一样。
他提笔,亲自回了信。
他自然不知道,这封信,以及那日落水时他视而不见的冷漠,让王宝儿试探出自己想要知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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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宝儿收到太子回信时,正在院中练剑。
她一身利落的嫩黄衣裙,长发高高束起,剑招凌厉,带起风声猎猎。贴身侍女站在廊下,等她收了势才走上前去,递上信。
王宝儿拆开扫了两眼,眉梢一挑。
太子殿下信中说,落水之事不必挂怀,若她过意不去,太后寿宴上自会相见。措辞温和有礼,甚至带着几分亲近之意。
王宝儿将信随手塞回信封,扔给侍女:“收起来吧。”
“小姐,太子殿下对您……”侍女欲言又止。
“对我什么?”王宝儿拿起架子上的布巾,擦了擦额角的汗,语气不以为意,“不过是一封信罢了,也值当你们瞎琢磨。倒是那位岑小姐……”
她动作微顿,目光落在庭院墙角处一株被剑风扫落了叶子的桂花树上。
那日宫宴,她看得很清楚,岑瑰是因为太子看向自己,才一时情急上前,结果自己失了足。落水后,太子刘阖的第一反应,竟不是救人,而是后退一步,甚至皱了皱眉。
那一瞬间,王宝儿对这位传说中温文尔雅的太子殿下,产生了一种极为微妙的感觉。
说不上是厌恶,但至少,和他表现出来的温润形象,有那么一点出入。
反倒是那个被自己捞上来时,已经昏迷不醒的岑瑰,让王宝儿生出了几分复杂的情绪。那位极好看的姑娘明显对太子用情极深,可太子对她,却似乎连最基本的人情都欠奉。
然后她又想到了岑瑰。那天的岑瑰穿着一身极其华贵的绯红色宫装,站在太子身侧不远处,整个人像一团明艳的火。她的目光自始至终都黏在太子身上,专注、炽烈,仿佛整个大殿里除了那个人,再无其他,倒是便宜了那太子。
王宝儿当时心想:这漂亮姑娘真可怜,怎的就喜欢这样的一个人。
她看得出来,太子对岑瑰并无多少情意。一个人的眼神骗不了人,太子看岑瑰时,眼底是藏不住的厌烦和敷衍。但岑瑰却浑然不觉,像一只扑火的金贵美丽的飞蛾,固执地燃烧着自己。
后来岑瑰失足落水,太子的第一反应是后退一步。那一步,王宝儿看得清清楚楚。
她几乎是本能地冲了过去。
亏得王宝儿的水性极好,西北虽没什么大江大河,但她在家中学过很久。真到那一刻她也没思考太多,她只知道,如果自己不跳下去,那个穿着华服、妆容明艳的姑娘仿佛就要淹死在那底下了。那么张扬美丽的女子,不该落得如此。
水很冷。
她拽住岑瑰的那一刻,对方的手冰凉而柔软,无意识地攥紧了她的手腕。力气很大,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小姐,您不会真想去找岑小姐赔罪吧?”侍女有些担忧,“她可是京城出了名的……”
“出了名的什么?”王宝儿笑着打断她,“泼辣?善妒?还是跋扈?”
侍女缩了缩脖子,不敢说了。
王宝儿将布巾搭在肩上,大步往屋里走,声音爽朗:“不管她是什么样的人,落水这事总归和我有点关系。我王宝儿行得正坐得直,虽救了她,但她家的回礼也早就送来了,所以该赔的礼,一定赔。”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不过,我倒是更想看看,能让太子殿下那般避之不及,又让全京城议论纷纷的首辅千金,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是的,只想是更想看看。
京城的风,正在悄然转向。
而处在风暴中心的岑瑰,却比任何人都要平静。她正坐在自己的小书房里,手中握着一份刚送来的、关于孙兆光常去的赌坊和相好名单的资料,唇角微弯。
明日,便是太后的寿辰。
好戏,该开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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