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第二天下午,我回到了林家别墅。
林夫人让所有佣人都离开了。整个房子空荡荡的,只有她一个人坐在客厅的沙发上,面前摆着两杯已经凉掉的红茶。
她看到我进来,站起身,手足无措地擦了擦脸:“念念,你来了……吃了吗?妈妈给你做了点心,在厨房温着……”
“不用了。”我在她对面坐下,语气很淡,“你有什么话,直接说吧。”
她局促地坐回去,手指绞着裙摆,眼睛通红。沉默了很久,她开口:“念念,妈妈想跟你说一声对不起。这些年,你受苦了。”
我没有说话。
她继续说:“当年你出生的时候,我大出血,昏迷了好几天。等我醒过来,**爸说你很健康,已经送到了婴儿室。我那时候身体太虚弱,没法去看你。后来过了三个月,我出院了,才第一次抱到‘你’……”
她顿了顿,眼泪掉了下来:“那个孩子……就是晚晚。我一直以为她就是我的女儿。我给她喂奶,陪她长大,送她去学校……我把自己能给的都给了她。可我没想到,我的亲生女儿,在福利院里孤零零地长大……”
她捂住嘴,泣不成声。
我看着她,内心意外地平静。曾经我无数次想象过这一幕:找到亲生母亲,扑进她怀里痛哭流涕,诉说这些年的委屈。可真正到了这一刻,我发现自己什么都不想说。
“然后呢?”我问,“你知道了真相,然后呢?”
她抬起头,泪眼婆娑地望着我:“念念,妈妈知道说这些已经晚了,可我真的想弥补你。你回家来住,妈妈照顾你,给你做你爱吃的菜,带你去买衣服,去旅行……我们母女把这些年亏欠的都补回来,好不好?”
我没有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我开口,声音很轻:“林夫人,我有几个问题想问你。”
她愣了一下,连忙点头:“你问,你问,妈妈什么都告诉你。”
“第一个问题。”我直视她的眼睛,“当年我出生后那三个月,你有没有见过周慧?”
她的眼神有一瞬间的躲闪。
我心里沉了沉。
“第二个问题。”我没有等她回答,“周慧是林建国的初恋,这件事你知道吗?”
她脸色刷地白了。
“第三个问题。”我继续,“林晚晚十五岁那年做过DNA鉴定,你知道这件事吗?”
她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样,僵在原地。
我看着她的反应,一点一点地确认了自己心中那个最**的猜测。
“你知道吗?”我又问,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她的眼泪汹涌而出,捂着嘴拼命摇头,又拼命点头。她崩溃了,从沙发上滑下来,跪坐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我知道……我早就知道……我什么都知道……”
我的心脏像被人用钝器重重捶了一下。
“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不像话。
她哭着说:“晚晚十五岁那年,有一次体检,血型跟我和建国都不一样。我就起了疑心,偷偷做了亲子鉴定。结果……不是亲生。我问建国,他打死不承认,说一定是医院搞错了。我不死心,又去查了当年的出生记录,发现你出生后三个月,同一家医院有一个女婴被送去了福利院……”
“然后呢?”我死死地盯着她。
“我去找你。”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我去了晨光福利院。我在门口站了一整天,我想进去看看你,可是……可是晚晚那天发了高烧,一直喊妈妈,我……我舍不得她。我想,你已经在福利院生活了那么多年,突然把你接回来,你也不一定适应。而且建国说,如果这件事曝光,林氏的股价会**,家族会完蛋……他说晚晚可怜,从小在我们身边长大,如果把她赶走,她怎么办……我,我就……”
她说不下去了。
我盯着她,指甲陷进掌心,渗出血来。
“你就把我扔在了那里。”我一字一句地说,“你明知道我是你的亲生女儿,明知道我就在那家福利院,你选择了林晚晚,选择了林建国,选择了你的荣华富贵,然后把我扔在了那里。”
她哭倒在地,拼命摇头:“对不起……念念对不起……妈妈真的对不起你……我害怕啊……我怕失去一切……我怕晚晚受伤害……我,我是个自私的母亲……”
我站起身。
我没有哭。
我的眼睛干得像一口枯井。
“你不是自私。”我俯视着她,“你是懦弱,是冷血,是帮凶。”
她的哭声在空旷的客厅里回荡。
“这二十四年,我在福利院里吃剩饭、穿旧衣服、被别的孩子欺负。我发烧到四十度,院长妈妈背着我走了三公里去医院。我十二岁那年冬天,手脚全是冻疮,烂得能看见骨头。我十七岁离开福利院,白天打工晚上摆地摊,被人骗、被人抢、被人踩在泥里。”
我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到可怕。
“而你,我的亲生母亲,知道我在这里,知道我过得不好,却连偷偷来看我一眼的勇气都没有。”
她爬过来,抱住我的腿,哭得浑身发抖:“念念,妈妈错了……你打我吧,骂我吧……你杀了妈妈都行……求你别这样,妈妈看着你的眼睛,妈妈害怕……”
我弯腰,一根一根掰开她的手指。
“林夫人,从今天起,我不再是你的女儿。”我后退一步,“你只有一个女儿,叫林晚晚。而我,韩念念,是个在福利院长大的孤儿。我的母亲,在二十四年前就已经不要我了。”
她瘫在地上,哭得几乎背过气去。
我转身,一步步走向大门。
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但我没有回头。
从林家别墅出来,天上又下起了雨。
顾沉的车停在门口。他靠在车边,没有打伞,身上已经被雨淋湿了一半。看到我出来,他迎上来,什么都没问,只是把伞撑在我头顶。
我站在伞下,抬头看他。
“顾沉,”我的声音哑得不像话,“你知道吗?她早就知道。她什么都知道。可她选择了我不要的那个。”
他看着我,眼神里翻涌着浓烈的情绪。他忽然伸出手,把我拉进怀里,紧紧地抱住。
他的手臂像一道坚固的围墙,将我整个人圈在里面。他的下巴抵在我的头顶,声音低沉而沙哑:“你还有我。”
我的脸埋在他胸口,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他没有问我为什么哭,只是用力地抱着我,仿佛要把这二十四年欠我的、我欠他的,全部融进这个拥抱里。
雨越下越大。
我们站在雨中,像两尊沉默的雕塑。
良久,我退开一步,擦了擦眼睛:“我没事了。走吧。”
他看着我,目光里有心疼,有愤怒,也有一种我读不懂的坚决。
“韩念念,从今天开始,谁都不能再把你推开。”他说,“包括你自己。”
我笑了笑,转身拉开车门。
“顾沉,帮我把林氏拿回来。”我坐进车里,透过车窗看着他,“我要让他们所有人,跪在我的脚下。”
他坐进驾驶座,发动车子。
“如你所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