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可这一次,她连改一句提示文案都不打算认领。
“这里不用扫。”她说。
钱福脸色一沉:“你说什么?”
“地已经扫过了。”
“那你便回夫人,说南库干净得很。”
“粮袋后面没看。”
“不能动。”
许静转头看柳娘子。
柳娘子显然也没想到她刚进内院,第一件差事便和库房管事顶上。她走到那几袋生霉的粮旁,以帕子遮住口鼻,看过袋角的白毛和墙上水痕。
“先把这几袋搬出来。”她说。
钱福立刻道:“这些袋都有封签。搬动时若磨破、扯开,损耗算谁的?”
柳娘子没有回答。
内院能管宴席、衣物和女使,却不能随意改外院库账。粮袋一旦离开原位,钱福确实可以说数量不对、封签受损。曹大管家又不在府里,谁都不愿意承担风险。
许静看着最下面那排袋子。
“不搬也行。”她说。
钱福像是终于压住她,嘴角刚要松开,便听她继续道:“请钱管事写一张,说今日不许动粮袋。墙后、袋底、屋漏下面都没查,若霉继续长,也不算清理的人漏了。”
钱福的脸又沉下去。
“你这女子有点意思。”
“对不住,我只是赔不起。”几天下来,这个借口许静已经用得炉火纯青。
贫穷乃是本色,根本不用靠演技。
“再写清楚,”她说,“中间过道今日已经干净,我没动封口,也没碰账。往后若少了粮,不能说是我扫地扫没的。”
柳娘子侧过脸,像是在忍什么。
钱福盯着许静:“库里几百袋粮,还能叫你用扫帚扫走?”
“那写了更无妨。”
钱福一时说不出话。
南库里几个小厮都低着头,肩膀却有点抖,不知道是怕还是想笑。
柳娘子开口道:“搬。先搬西北角第一排,封口朝外,不拆。每袋从哪里搬的,放到哪里,钱福叫人记。若封签原先便松了,也先说清楚。”
她说完又看向钱福:“夫人只问缺了多少,没叫你拿规矩挡着不查。”
钱福到底不敢真和韩夫人的命令对着来。
他叫人取来搬粮用的木杠和两条宽布带,又从账房桌后拿出一本货位册。册子边缘被翻得发毛,里面夹着几张不同颜色的纸签。
许静看了一眼便移开。
她认得上面的字,却不能表现得认得。何况钱福也没有让她看,翻开后只给记账小厮报货位和袋数。
“西墙,米字第三垛,最下四袋。”他说,“先挪这四袋。”
两个小厮将宽布带从粮袋底下穿过,再用木杠抬起。第一袋很重,两个人同时用肩顶住,脚下才慢慢挪动。袋底离开青砖时发出轻微撕扯声,一层粘住的湿灰被带起来,露出下面深黑色的方印。
“停。”许静说。
抬袋的人立刻僵住。
钱福不耐烦:“又怎么了?”
许静蹲下看袋底。
麻布没有破,封口也在。只是袋底靠墙一侧已经受潮,几缕纤维粘在砖上。若直接拖,麻袋很可能从最湿的地方磨开。
“下面先垫木板,抬着走,不要拖。”
钱福道:“粮袋一直这样搬。”
“干袋可以。这个底湿了。”
一个年长些的库房小厮摸了摸袋角:“钱管事,确实发软。”
钱福没有再拦。
木板从侧面塞进去,两个小厮重新抬。粮袋移到门边干燥处,下面先铺旧席,再垫两根木条,让袋底不直接接地。许静拿一截红布系在袋腰,提醒这袋受潮待查,不和正常粮混回去。
第二袋搬开后,墙面的潮斑露得更多。白霉不只长在麻袋上,也沿砖缝爬了一片。靠地处颜色最深,手指隔着布轻轻一按,砖面冰凉,灰缝还有些软。
第三袋表面看不出白毛,背面却有一片浅绿霉点。**袋最上面干燥,底角已经发黑,旁边还能看见几只针尖大的褐色甲虫沿麻线蠕动。
“这便是你说的几袋?”柳娘子问。
钱福道:“梅雨天返潮,外面看不出来也寻常。”
许静不做声,只是继续检查。
她把四袋按表面干燥、底部受潮、明显生霉分成三处,不开封,也不相互叠压。每搬一袋,记账小厮都要先报原位,再记新位。柳娘子让另一个人看着袋数,避免搬到一半谁也说不清。
明显生霉的两袋放到门外背阴处,下面垫木条,四周不再堆其他粮。只有底角受潮的留在库内近门处通风,袋腰分别系一段红布和一段打双结的草绳。
“为何不都用红布?”桃枝问。
“坏得不一样。”
“红的是生霉,草绳是受潮?”
“嗯。”
桃枝自己念了一遍,又指着第三处:“看着干的呢?”
“原签朝外,先不另系。”
库房里许多人不识字,只在纸上写“霉损待验”没有用。颜色和绳结也不高级,但搬粮的人一眼能分,不会转个身又把三类袋子码回一处。
第一排上层的粮袋接着往下搬。
新装的袋子压在最上面,麻布颜色浅,封绳也新。越往下,袋面越旧,纸签边缘发黄。一个库房小厮顺口说,最底下几袋还是去年秋收时入的。
“去年的为何还在下面?”许静问。
“上头新粮一来,就近往上码。”那小厮答道。
“取的时候呢?”
“也是从上面取。”
那就难怪旧货永远出不去。
后来的压住先来的,出库又从最顺手的上面拿。旧粮在底下贴墙贴地,潮一年,再用香味盖住。等终于看到霉,只能说梅雨太重。
库存管理没有先进先出,产品需求倒是先进后出。最早提的问题沉在需求池底下,最后统一标记为历史原因不再处理。
许静问:“这些货位多久倒一次?”
钱福道:“粮食进进出出,日日都在动。”
“这几袋去年到现在没动。”
“库里地方小,自然哪里能放便放哪里。”
许静没有继续追问。
地方小是真,堆法有问题也是真。两件事可以同时成立,不用硬找一个背锅的。
粮袋一袋袋挪开,西墙下终于露出完整的一段墙面。
墙角已经有三处肉眼可见的破损。
最大的一个墙洞接近碗口宽,边缘砖灰新旧混在一起;另外两个藏在墙根木柱后,只露出黑漆漆的口。洞口附近散着十几粒米、几小块麻线和一撮鼠粪。墙边还有一道油亮的擦痕,显然经常有东西从这里进出。
一个小厮拿木棍往洞里探,刚伸进去半尺,里面便传来细碎抓挠声。
“真有老鼠。”桃枝不知何时跟了过来,躲在许静身后探头。
钱福像是终于找到证据:“我便说是鼠患。几袋粮叫它们糟蹋了,这才生虫生霉。”
许静没有反驳,先看地面。
洞是真的,鼠粪也是真的。
可第一排粮袋在这里堆了大半年。若老鼠已经咬坏几袋粮,洞口不该只有十几粒米。麻袋底下除了潮灰,几乎没有成片谷壳,也没有粮食从破口持续漏出来形成的小堆。
她又去看刚搬出的粮袋。
受潮、生霉、虫蛀都有,袋面却没有明显被老鼠咬开的洞。至少眼下这几袋,不像已经让老鼠吃空了。
“怎么了?”柳娘子问。
“老鼠有是有,但……好像不太对。”许静说。
钱福道:“那还看什么?叫人堵洞、下夹子便是。”
“地上太干净了。”
钱福看向墙角。
中间过道每天有人扫,干净正常。可粮袋后面刚刚才露出来,按理说没人能把扫帚伸进贴墙的一掌缝里。
那里却只有十几粒米。
这么大的鼠洞,这么久没动过的旧粮,地上却没有足以配得上“糟蹋了几袋”的粮屑。
老鼠打包带走的时候,可不会顺便收拾干净自己的作案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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