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其实收到婚庆退款之后的那个周末已经是半个月以后了,这期间周志远就像消失了一样,没有再出现过,也没有一个电话,林秋晚既担心他来纠缠看他这么安静又突然有点失落,总之对他的情绪很复杂。
花了点时间重新清理了自己的情绪,林秋晚重新算了一遍自己的存款。她把电脑上的计算器打开,每个月到手多少,固定支出多少,交通、吃饭、给父母的钱、偶尔买衣服和日用品,再把那套房大概需要的首付、贷款年限和每个月可能的月供,一项一项写下来。
最后那个数字出来以后,她盯着屏幕看了很久:不行!上一世那一片房子后来涨了多少,都改变不了一个事实——2013年的林秋晚,现在没有那么多钱。
她手里八万多存款,父母准备的嫁妆还有一笔,婚礼取消以后退回来一些钱,东拼西凑,首付不是完全够不到,可真把钱全部压进去以后呢?账户基本见底,以后每个月工资一到账,大半先给银行,房子交付以后还要装修,父母万一突然用钱怎么办?工作出问题怎么办?自己连三个月的生活费都不留,难道只因为知道以后房价会涨,就敢把全部身家压进去?
二十六岁的林秋晚也许敢,三十九岁的她反而不敢,不是胆子小了,是她太清楚,一个人手里没有现金的时候,很多原本属于自己的选择,会突然变得不是选择。而上一世她最缺的,很多时候并不只是钱,是退路。
林秋晚把那本已经翻了很多次的楼盘宣传册合上,笔记本上原来只写了两个字:买房,她想了想,在下面重新加了一行:先提高收入。
写完以后,她自己都笑了,以前偶尔刷到“如果重回十年前你会做什么”这种问题,她也幻想过,买房、抓风口、提前投资、然后躺着赚钱,真回来了才发现,重生不会再顺便给她的***里打一百万。
她虽然知道未来,但银行不知道,开发商也不知道,首付少一分钱照样不让她签合同,所以第一步还得是:挣钱!
…………
上午九点半,部门周会,上周会议里已经提过的**一线上项目,今天正式开始定人,市场部出两个,运营部出一个,再跟外面的电商服务公司一起推进。
资料其实前几天已经发下来过,当时负责项目的陈姐还因为林秋晚年底要结婚,直接准备把她排除在项目之外,这一次名单重新确认。
陈姐翻了翻手里的表,“运营这边还是小赵吧。”旁边有人点头。
林秋晚却开了口,“陈姐,我想做。”
会议桌旁几个人都看过来,陈姐也愣了,“你?”
“嗯。”
“你年底不是——”她说到一半,突然想起来最近办公室里传的消息,“婚礼真的取消了?”
“取消了。”
旁边同事明显想看她,又不好意思一直盯。林秋晚倒没觉得有什么,消息早就传开了,“所以时间上没问题。”
陈姐皱着眉,“这个项目不是多干点活那么简单,十一月、十二月肯定要加班,你原来的工作也不能全丢。”
“我知道。”
销售总监坐在另一边,抬头问她:“以前完整做过线上项目吗?”
“没有。”林秋晚回答得很干脆。
“那为什么突然想做?”
她看了一眼桌上那份项目表,其实答案昨天晚上就已经想清楚了,“我想做离钱近一点的工作。”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秒,销售总监先笑了,“挺直接。”
林秋晚也笑:“我现在的工作,活动做完了,报表交了,事情就结束了,但线上至少有销售数据,卖多少,转化怎么样,做得好不好,看得见。”
销售总监问:“还有呢?”
“有奖金。”
这次桌上真的有人笑出了声。
林秋晚一点没觉得不好意思,以前她总觉得,在公司里把“我想多挣钱”说得太明白,好像显得俗,三十九岁以后,她才发现这有什么不能说的?上班不就是为了挣钱?公司做活动也是为了挣钱,难道年底给她还房贷的时候,还能拿“热爱工作”抵月供?
销售总监敲了一下桌子,“项目确实有奖金,但先说好,不是参加就有。”他说着,把项目方案翻到后面,“达到第一档销售目标,项目组有奖金,超过第二档,还有额外奖励,达不到,就什么都没有。”
林秋晚低头看,活动周期、销售目标、预算、奖金比例都写得清楚,如果做到第一档,她年底能多拿一笔,第二档更高,当然也没有高到让她一夜之间买得起房,但至少不是每个月只能等固定工资。
“能接受?”销售总监问。
“能。”
“原来的活呢?”
“照做。”
“加班?”
“可以。”
陈姐看她一眼,“别答得这么快,这次老板比较重视,做砸了不像以前写份活动总结就能过去。”
林秋晚没有说:我保证做好。这种话她现在已经不太喜欢说了,她只是问:“目标是按店铺总销售算,还是只算活动商品?”
销售总监看了她一眼,“总销售。”
“退货率算不算?”
“扣掉。”
“奖金是整个项目组统一分,还是按岗位?”
“方案里有。”
“那我回去再仔细看。”
这次销售总监没再笑,他把表往她那边推了一点,“那就你吧。”
很普通的一句话,林秋晚低头在自己的名字后面画了个勾,心里没有“抓住时代风口”的激动,只有一种很具体的感觉,这是她现在够得到的一步,不是靠重生白捡,得自己做,做出来了,钱才是她的。
…………
午饭的时候,退婚的事情终于被问到了脸上,同事王洁端着餐盘坐到她旁边,一坐下就压低声音:“真的假的?”
林秋晚喝了口汤,“什么?”
“你婚不结了?”
“嗯。”
王洁眼睛一下睁大:“真退了?”
“真的。”
“为什么啊?”
“不合适。”
王洁盯着她,“婚纱照都拍了才发现不合适?”
“现在发现总比结了以后发现好。”
“周志远呢?”
“什么?”
“他同意?”
“结婚又不是合同,谁不同意就不能退。”
王洁被她噎了一下,还是忍不住,“可他条件挺好的啊,人有上进心,长得也不错。”
林秋晚夹菜的手停了一下,“长得确实不错。”
王洁差点笑喷,“你这个人……”
“本来就是事实。”颜狗这点林秋晚没准备随着重生一起改,她就是喜欢长得好看的,哪怕三十九岁了也喜欢,只是现在知道,脸可以决定愿不愿意多看两眼,至于能不能一起过日子,是另外一回事了。
王洁还是觉得可惜,“又不是**,也没听说他做什么特别离谱的事,你真舍得?”
林秋晚想了一下,“舍不得和不合适,不冲突。”
这次王洁没马上说话,过了一会儿,她忽然问:“所以你现在准备当女强人了?”
“没有。”
“那你今天怎么突然抢**一项目?”
“为了钱。”
王洁笑起来,“你现在怎么句句都这么现实?”
“现实不好吗?”
“也不是。”
林秋晚低头吃饭,她只是终于不想再假装自己不在乎钱、不在乎工作、不在乎房子了。这些东西当然不能保证一个人幸福,可一个女人手里真正属于自己的东西多一点,至少在需要说“不”的时候,声音可以大一点。
…………
下午,她把公司网店过去半年的数据全要了过来,看了两个多小时。店铺做得很一般,产品图规规矩矩,标题也规规矩矩,促销方式基本只有:便宜、再便宜一点。
公司很多人现在对线上的理解,也就是把实体店里的货搬到网上卖,林秋晚却知道,再过不了几年,线上消费会彻底改变一大批人的购物习惯。但她不准备把十几年后的玩法生搬硬套回来,现在的平台规则不同,消费者习惯不同,手机、支付、物流都不是一个阶段。她真正能用的不是“知道以后怎么卖”,而是自己这些年做消费者留下来的经验。
上一世家里的纸巾、洗衣液、洗护用品,后来小满用的湿巾、儿童洗护,几乎都是她在买。同类商品那么多,什么是真便宜,什么只是包装变大,什么适合囤,什么号称买赠,最后算下来根本没省多少钱,她早就习惯了。
以前不觉得这是本事,不就是买东西吗?现在第一次坐到卖货这一边,她开始反着想,同样两瓶洗衣液,为什么有人点这个,不点另一个?同样是促销,为什么有些套装一眼就觉得划算?为什么页面写了一堆优点,顾客还是不下单?
她翻着店铺评价,忽然发现一个很小的地方,顾客问得最多的,不是什么技术参数,而是:“这个能用多久?这一套和单买哪个划算?家里有孩子能不能用?味道重不重?”
她把这些问题全部抄下来,又看产品页,这些最普通的问题,页面上反而没有几句真正说清楚。林秋晚在笔记本上写了一句:别先想着自己想卖什么,停了一下,又加:先看顾客到底担心什么。
写完,她盯了几秒,总觉得这种感觉有点熟,好像上一世什么时候,她也做过类似的事,不是在公司,具体在哪里却想不起来,记忆隔了十几年,很多细节已经模糊了,林秋晚没有硬想,先把本子合上。
…………
晚上七点多,从公司出来时,天已经黑了,A市的秋夜有一点凉,公交站旁边有家卖烤红薯的小摊,香味一直飘过来,林秋晚站在站台上,正在看项目方案。
手机震了一下:短信,看到名字,她动作停了:周志远……
第一条:“下班了吗?”
林秋晚没回,两分钟以后,第二条“我不是来劝你结婚的。”
她还是没回,第三条很快又进来“你不是还准备看那套房吗?”
接着**条“我托朋友重新问过了,这个周末有空的话,我陪你去看看。”
她盯着屏幕,快一个月前,周志远还觉得她现在买房没必要,觉得钱应该放到更能赚钱的地方,现在却主动说陪她去。
过了一会儿,又来了一条:“这次你想买,我不拦你。”
林秋晚看了很久,她没有像过去那样,因为一句“我支持你”就立刻感动,也没有因为拥有十三年记忆,就马上把这句话当成假的,至少在买房这件事情上——周志远真的退了一步。
公交缓缓进站,身边的人开始往前走,林秋晚却没有马上动,她突然想到一个以前从没认真想过的问题,如果当年的他们,能早点把这些事说开呢?如果不是每次都一个人往前冲、一个人不停退呢?会不会真的有一些事情,可以变得不一样?
这个念头只出现了一瞬,车门打开,林秋晚随着人群上车,坐下以后,她重新看了一眼短信,还是没有回复。
她只是第一次意识到,取消一场婚礼,只需要一句“不结了”,可一个曾经认真爱过几年,甚至已经跟自己走完过十三年婚姻的人,好像没办法用一句话,就彻底从心里删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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