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天光破晓,微凉晨雾顺着雕花窗棂缓缓漫入辰王府主寝殿。
沈雪宁守在床榻边整整一夜,未曾合眼。
谢烬辞睡得安稳,呼吸均匀绵长,只是面色依旧透着大病初愈的苍白。他左臂缠着层层叠叠的白纱布,昨夜那道为压制药性划下的深口早已止血,再无血迹渗出。
王府晨起的钟鸣悠悠响彻整座府邸,打破了清晨的安宁。
谁也未曾料到,天色刚亮,长公主便匆匆驾临辰王府。
昨夜长公主精心布局,借着生辰宴下药,本以为水到渠成,只需坐等沈雪宁坐稳通房名分、破除朝野流言。
可后半夜传回的消息,彻底击碎了她的盘算——谢烬辞宁肯自残伤身,也未曾越雷池半步。
她心绪郁结,不等下人通传,铁青着脸径直推开寝殿大门,满身迫人的威压席卷而入,随行侍女嬷嬷尽数候立门外,无人敢上前劝阻。
视线一扫,她第一时间便看见跪坐榻边、鬓发微乱、眼底泛红的沈雪宁。
“沈雪宁!”
沈雪宁身子猛地一颤,连忙撑着发麻的双腿起身,屈膝跪地,脊背绷得笔直,恭顺又忐忑:“参见长公主。”
长公主快步上前,居高临下睨着跪地的少女,眼底怒火翻涌,字字冰冷:“本宫费尽心力为你铺路,给你机会,可你,白白辜负本宫所有苦心!”
沈雪宁肩头轻轻颤抖,滚烫的热泪瞬间涌上眼眶,堵在喉头,让她无从辩驳。
“本宫当真看错了你!”
盛怒之下,长公主再压不住火气,扬手便是一记响亮的耳光。
啪的一声脆响,在空旷肃穆的寝殿中格外刺耳。
沈雪宁白皙的脸上瞬间浮现出一道清晰刺目的红印,耳畔嗡嗡轰鸣,半边脸颊**辣的疼。豆大的泪珠再也绷不住,顺着眼角滚落。
“成事不足,败事有余!”长公主怒意未消,语气决绝冰冷,“你留在王府,只会徒生事端。即日起,你被逐出辰王府!”
沈雪宁万般委屈与无助涌遍全身,死死咬住下唇,不敢出声辩驳,只跪在地上,肩头不住耸动,无声落泪。
长公主眸色冷沉,转头便要吩咐门外嬷嬷将人拖出去。
就在这瞬息之间,床榻上传来一道低沉沙哑、却威慑力十足的冷声:“谁敢。”
长公主骤然回头。
谢烬辞已然清醒,微微靠坐在床头。左臂伤口牵动,让他眉宇浅浅蹙起,可那双漆黑深邃的眼眸,早已褪去所有睡意,寒意沉沉,周身气场凛冽迫人。
方才殿内的争执、斥责、掌掴,他听得一清二楚。
“烬辞,你醒了。”长公主见他醒来,怒色中掺了难以掩饰的心疼,“都是因为她,害得你平白受伤!今日我必须将她送走!”
“做错事的,是母亲。”
谢烬辞语气平静,却字字坚定,直接打断了她的话,目光直视自己的生母,半分退让也无。
“身为亲生母亲,暗中下药算计亲子,刻意插手操控我的房帏私事。行此不择手段之事,母亲又何来资格苛责旁人?”
长公主脸色瞬间煞白,急切辩解:“我所做的一切,皆是为了你!”
“为我?”谢烬辞唇角勾起一抹冷峭弧度,“为我,便是逼我在药性迷乱、神志不清之时,与女子苟合?”
他垂眸望向跪地落泪、脸颊红肿的沈雪宁,眼底的凛冽寒意悄然褪去,染上一抹浅浅的怜惜。
“她心性干净纯粹,只为医药钱救母,母亲却当众折辱、断她生路,太过苛责。”
抬眼再望长公主,他语气强硬决绝:
“往后,不必再为我安排任何通房、侍妾。倘若母亲依旧一意孤行,暗中设计算计,辰王府,不欢迎您再来。”
长公主被他顶撞得又气又急,满心委屈与无奈:“谢烬辞!你已然二十岁!普天之下,哪位王爷如你一般身边空无一人?朝野流言四起,人人揣测非议,说你有断臂之好。再过几年,京中所有名门贵女,尽数会对你避之不及!你非要落得孤身一人的下场吗?”
谢烬辞神色未动,目光沉稳坚定:“我的姻缘,只求两心相悦、心甘情愿。”
他低头瞥过手臂缠绕的纱布,眼底掠过一丝狠厉:“母亲若是再三插手我的私事、执意设计,昨夜自残护心之举,绝非最后一次。”
长公主太了解自己的儿子,性情执拗,言出必行。看着他苍白倔强的面容,想着昨夜那道鲜血淋漓的伤口,心疼与无力交织缠绕,终究无可奈何。
长久僵持过后,长公主终是一甩衣袖,带着一众侍女愤然离去。
殿门重重合上,喧闹尽数散去,偌大寝殿重回寂静。
谢烬辞看向依旧跪在地上的少女,语气彻底放柔:“起来吧。”
沈雪宁浑身微颤,缓缓抬头。泪眼朦胧,脸颊红印刺眼,满心皆是复杂心绪。
谢烬辞静静凝视她片刻,抬手从枕边取出一叠厚实的银票,稳稳递到她面前,整整一千两。
“收下。”
沈雪宁骤然抬头,满眼错愕,连忙摆手推辞:“王爷,奴婢万万不敢收下!”
“拿着。”他语气温和,却不容拒绝,“这笔银两,足够彻底治好***的沉疴,余下的积蓄,足够你们母女安稳度日、做点小本营生,往后衣食无忧,不必再为银两奔波煎熬。”
他目光深深落在她身上,字字清晰:“你与母妃的三月之约,从此作废。我不会以此约束你,更不会用恩情、银两逼你半分。”
“从这一刻起,你是自由身。你可以即刻带着银两离开王府,归家尽孝,远离所有朝堂纷争、权谋算计,寻一处太平安稳之地,平淡度日。”
话音微顿,他眼底藏着一丝极淡、克制的期许:
“若你日后还愿意回来,辰王府永远为你留一席之地。”
沈雪宁望着沉甸甸的银票,再看向眼前事事为她周全的男人,鼻尖酸涩,热泪再次无声滚落。
午后天光温柔,清风和煦。
沈雪宁换下一身王府侍女衣衫,穿上朴素布衣,将银票贴身藏好,辞别待她恩重如山的谢烬辞,快步离开辰王府。
心口五味杂陈,既有重获自由的轻松,也有难以割舍的牵绊与不舍。
她归心似箭,一路快步赶路,终于踏上城外渔家小院的故土。
踏入院门的瞬间,沈雪宁脚步微顿,眼眶瞬间发热。
母亲安稳坐在竹椅上择菜,面色红润舒展,气色大好,早已没有往日缠绵病榻、虚弱无力的模样。父亲蹲在院角修补渔网,动作利落沉稳,眉眼皆是安稳平和。
“娘。”
沈雪宁鼻尖一酸,快步上前,紧紧抱住沈母。
积压一月的牵挂、委屈、忐忑尽数翻涌,她埋在亲人怀中,默默落泪。
沈母温柔抬手,轻轻拍抚她的脊背,柔声安抚:“傻丫头,哭什么,娘身子早就大好利索,不用你日日挂念。”
心绪稍稍平复,沈雪宁擦干泪痕,郑重取出怀中厚厚一叠银票,递到沈父面前。
巨额银票铺开在掌心,刺眼又厚重。
沈家父母一辈子靠打鱼为生,清贫度日,从未见过如此巨额银两,瞬间僵在原地,双手控制不住微微发颤,神色满是焦灼不安。
沈父紧紧盯着她,语气凝重:“宁宁,这么多银子从何而来?你老实告知爹娘,是不是在府中闯了大祸、做了错事?咱们家再穷,也绝不碰半分不义之财!”
沈雪宁连忙摇头,认真解释:“爹,您放心,来路干净坦荡。此前我救过王爷,这是王爷赏赐的酬劳。我的**契也早已归还,如今我已是自由身,再也不是王府奴婢。”
二老闻言满脸难以置信。
沈母迟疑开口:“传闻辰王冷淡无情,当真待你这般宽厚?”
“王爷心地良善,待我极好。”沈雪宁轻轻一句,道出所有感念,不再多言过往纠葛。
确认银两来路端正,二老悬着的心彻底落地。
沈雪宁看着手中银票,眼底满是安稳期许:“爹,有了这些钱,您不必再日日出海、风里浪里搏命讨生活。咱们可以在城中盘一间小铺面,安稳做些渔货买卖。我留在家里帮衬打理,往后一家人朝夕相守,岁岁安稳。”
沈母闻言心中感念万分,郑重开口:“宁宁,辰王于你有救命厚恩、成全之恩。咱们穷苦人家,最懂知恩图报。若是王府仍需人手,你理应回去尽心报恩伺候。”
一句话,瞬间让沈雪宁陷入两难。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两声规整沉稳的轻叩。
笃、笃。
声响清冷利落,绝非寻常乡邻。
一家三口齐齐转头望去,两道青衫身影推门而入。二人身姿挺拔凛冽,气度卓然,周身带着习武之人的肃然气场,与朴素清贫的渔家小院格格不入。
是潜伏多日、暗中守护她的萧青、萧**弟。
二人目光稳稳落在沈雪宁身上,压下八年寻觅的汹涌心绪,躬身恭敬行礼:“属下萧青、萧白,拜见小姐。”
沈雪宁满脸茫然,下意识后退半步,眼底尽是错愕:“二位认错人了,我只是寻常渔家女,并非你们口中的小姐。”
萧青神色肃穆,字字清晰笃定,震彻人心:“您并非渔家孤女,您是衡朔大将军府唯一的嫡女——沈初雪。”
衡朔将军府,沈初雪。
陌生又沉重的名号轰然砸落,沈雪宁大脑一片空白,浑身骤然冰凉僵硬。她慌乱看向爹娘,声音微微发颤:“爹、娘,她们说的不是真的,对不对?”
二老对视一眼,终于道出隐瞒了整整八年的真相。
“是真的。”沈母红着眼眶轻声开口,“八年前清晨,我们在河边捡到重伤昏迷的你。你头部受创,醒来便遗忘了所有记忆。我们夫妻无儿无女,心生恻隐,便私自将你收养,取名雪宁,只盼你平安平凡长大,远离纷争灾祸。”
萧白适时上前,恭敬佐证:“小姐,您左肩锁骨下方,有一颗雪花形状的胎记。”
沈雪宁心头巨震,快步取来温水,手绢沾水细细擦拭左肩肌肤。
片刻过后,雪花印记,清晰浮现肌肤之上。
萧青、萧白不再迟疑,双双屈膝跪地,郑重叩首,声音恳切激昂:“属下姐弟二人,辗转四海、踏遍山河,今日终寻得小姐!当年衡朔惊变,将军府惨遭奸人构陷,一夜满门覆灭,唯有年幼的您侥幸流落失踪。大公子沈景珩从未放弃寻觅您的踪迹!”
巨大的冲击席卷四肢百骸,沈雪宁僵立原地,身躯微微轻颤,心绪翻涌滔天,久久无法平复。
接下来数日,沈雪宁静心留在家中,陪伴养父母,慢慢消化这天翻地覆的身世变故。模糊的破碎记忆,渐渐松动复苏。
无数温柔细碎的幼时画面,一一涌入脑海。
曾经的她,是衡朔将军府众星拱月的珍宝。父母温柔宠溺,万事纵容;长兄沈景珩年少沉稳,事事护她、予她万般偏爱。
可温存回忆尚未散尽,画面骤然撕裂颠覆。
明媚温柔的过往,瞬间被漫天猩红、火光硝烟彻底吞噬。
厮杀震天,兵刃交错,哀嚎凄厉彻骨。昔日繁华华贵的将军府,一夜之间沦为惨烈炼狱。
年幼懵懂的她,被贴身嬷嬷仓促藏入假山夹缝,小小身躯瑟瑟发抖,屏住全部呼吸,透过石缝亲眼看着至亲族人接连倒地,血染尘埃、覆灭殆尽。
极致的宠溺温情,极致的灭门绝望,两种极端画面疯狂撕扯着她的神志。
尖锐的头痛骤然席卷全身。
“好痛……”
沈雪宁双手紧捂头颅,脸色惨白如纸,踉跄后退几步,蹲缩在院角,浑身微微发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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