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陆崇舟一路拽着我,
穿过惊慌失措的人群,
径直走到了城外空旷的河堤边。
**的河风带着青草气,
吹乱了我的额发,
也吹散了我脑海里盘旋了五十年的阴云。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我,
胸膛还在微微起伏。
“现在,你还觉得是我为了娶你,
才没去省城念大学吗?”
他的声音随着河水潺潺荡开,
眼底没有了刚才砸桌子的戾气,
只剩下一片化不开的柔软。
我低头看着被他紧紧攥住的手腕,
眼泪终于忍不住砸在草地上。
“为什么……上辈子你从来没跟我说过?”
如果当年我知道真相,
我就不会在每一次看见大学生时,
心里都像被**一样疼。
我就不会在他六十岁病倒时,
抱着那张揉烂的通知书,
哭得整夜整夜睡不着觉。
陆崇舟抬起粗糙的指腹,
动作极轻地擦去我脸上的泪水。
“跟你说了又能怎样?”
他苦笑了一声,眼神穿透漫长的岁月:
“那时候陆大江把钱输光了,
学籍早就注销,
事情过了好几年,
根本翻不了案。
我要是告诉你,
除了多一个人跟着我窝囊、憋屈,
还能改变什么?”
他捧住我的脸,逼我抬头看他:
“温秀敏,上辈子娶你,
是我那烂透了的日子里,
唯一自己做对的一件事。
没有你每天早上那一壶姜水,
没有你陪我在后厨熬过那些年,
我早就被陆家吸干骨髓烂在泥里了。”
心底那块压了五十年的巨石,
在这一刻彻底粉碎。
我吸了吸鼻子,伸手探进衣兜,
摸出了一副亲手织的藏青色线手套。
那是前世他跑夜路买菜,
手上冻裂了口子时,
我一直想织给他、却直到他去世都没织完的遗憾。
重生回来的这几天夜里,
我坐在油灯下一针一线赶出来的。
原本我想着退婚时悄悄塞给他,
权当是全了两世的缘分。
我把手套拍在他宽厚的手心里:
“给你织的。
嫌粗糙就扔了。”
陆崇舟看着那副厚实的手套,
眼底泛起一层薄红。
他没有戴,反而极小心地叠好,
珍而重之地揣进了贴身的胸口口袋。
“你给的,
就算是一团烂棉花,
我也能当宝贝揣一辈子。”
就在这时,河堤下的小路上,
推着自行车的街道王大妈路过,
瞧见我们,笑呵呵地停下了车:
“哎哟,崇舟,秀敏!
在这儿吹风呢?
我说崇舟啊,你可算把秀敏定下来了!”
我有些不好意思地想抽回手,
陆崇舟却死死扣着,不肯松开。
王大妈擦了把汗,咧嘴打趣道:
“八年前你刚搬来城南破瓦房那会儿,
天天跟个桩子似的,
守在人家秀敏摆摊的早点铺子外面看。
我那时候还纳闷,
这半大小子怎么天天盯着人家姑娘瞧呢,
原来那时候你就盯上秀敏了啊!”
王大妈蹬着车子笑呵呵地走远了。
河堤上瞬间陷入了一片死寂。
八年前?
一九八五年?
我的大脑像是被一道惊雷狠狠劈中。
八年前我才刚满十七岁,
在城南早市帮我娘支摊炸油条,
那时候我根本连陆崇舟是谁都不知道!
我猛地抬起头,
死死盯着眼前僵住的男人:
“陆崇舟,
王大妈说的八年前……是什么意思?”
陆崇舟脸上的血色,
在这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