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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意,你来了。”

林溯撑着床沿坐直,脸上竟露出一点笑。

护士正在替他更换护理垫。

“家属先出去等一下。”

“她不是家属。”

他说完,又慌忙改口。

“现在还是。”

我站在门外,等护士收走弄脏的床单。

林溯下半身没有知觉,往后的日子都离不开轮椅和护理用品。

床头放着那只修补过的泥人。

“是不是小禾的妈妈告诉你,我能坐起来了?”

“没有。”

“那你是来看我的?”

我把离婚协议放到他面前。

“签字。”

他的笑僵在脸上。

“我以为……”

“你以为什么?”

“那天你替我签了手术同意书。”

“现场只有我能签。”

“你还守到我从手术室出来。”

“医生说需要确认你活着。”

林溯低下头。

“我救了那个孩子。”

“我看见了。”

“我不是想拿这个换什么,我只是以为你会觉得,我还有一点能变好的地方。”

“有。”

他抬起眼。

“你救人,是你终于做了一次人该做的事。”

“但念念不会因此活过来。”

林溯拿起笔,手背的筋绷得很紧。

“签了以后,我还能去渔村吗?”

“不能。”

“我住在晒网棚,不进你的院子。”

“不能。”

“那我每年在念念生日的时候,远远看一眼。”

“不能。”

“她也是我的女儿。”

“她活着时叫过你四百多次爸爸。”

“你一次都没听见。”

林溯的笔掉在被子上。

“我听见过。”

“她第一次会说爸爸,我录了视频。”

“她第一次住院,我抱着她走了一夜。知意,我不是没爱过她。”

“你爱的是不用你负责的她。”

“她笑的时候,你喜欢。”

“她喘不过气,需要你做选择时,你觉得她可以再等等。”

林溯闭上眼,眼泪顺着鼻梁落下来。

“那晚我真的以为还会有第二趟。”

“我总觉得你能撑住。”

“你七年都撑过来了,我以为五分钟也可以。”

“可念念没有五分钟。”

他握住笔,在协议末尾签下名字。

最后一笔拖出去很长,几乎划破纸面。

“签了。”

“你能不能别马上走?”

我收起协议。

“不能。”

林溯伸手来抓,身体失去平衡,从病床上摔了下来。

护士冲进来扶他。

“别动,你腰上的固定还没拆。”

“让我说完。”

他用手肘撑住地面,一点点朝我挪。

失去知觉的双腿拖在身后,病号服卷到膝盖,他却顾不上整理。

“知意,我不求你再爱我。”

“我可以不出现,不打扰你。”

“你别说永远不原谅,给我留一句别的。”

我停在门口。

“你救人是赎罪,不是交换。”

“我不原谅你。”

“永远都不会。”

一个月后,林溯坐着轮椅办完最后的手续。

工作人员把证件递给我时,他将泥人放在桌上。

“这个你带走吧。”

“念念做给你的。”

“可我不配。”

“那就留着。”

“让它提醒你,你曾经配过。”

我带念念去了海边。

粉色骨灰盒打开时,我只说了一句话。

“念念,我们到了。”

后来,我把外婆的旧屋改成了画室。

第一天上课,一个小男孩举起画纸问我。

“宋老师,这艘船先画去哪里?”

纸上一个孩子站在水里,远处还有两个大人。

“先去孩子那里。”

他拿起橡皮,把画错的船头擦掉。

再落笔时,那艘船直直朝孩子开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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