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铁锹切入泥土,发出沉闷的声响。
郝勇双手握住锹柄,用力往下压。翻土区域的表层已经被之前的勘查挖松过,但下面的土还是实的,每一锹都要用上腰力。
小周站在旁边,手里拿着强光手电,光柱跟着铁锹的落点移动。两名技术科的同事在身后铺开了塑料布和物证袋,等着装东西。
“慢点。”郝勇说,铁锹的边缘贴着坑壁往下刮。
他已经挖了二十多分钟,坑已经扩到半米深,一米见方。翻土区域的边缘比中间硬,这说明挖坑的人只翻动了中间一块,周围的土是原生的。
也就是说,埋东西的位置在正中心。
郝勇喘了口气,把铁锹插在旁边的土堆上,蹲下来用手电照着坑底。坑底的土色比表层深,带着潮气。他伸手抓了一把,搓了搓,指尖碰到一个硬物。
不是石头,太规则了。
“有东西。”他说。
小周往前凑了一步,手电的光柱锁在郝勇手指的位置。技术科的小刘递过来一把小铲子,郝勇接过来,沿着硬物的边缘慢慢刮土。
土屑簌簌往下掉。
硬物的轮廓露出来了,一个黑色的塑料袋,叠了几层,用透明胶带缠得严严实实。塑料袋表面沾着泥土,但胶带封口处还能看到胶带的透明底色,说明埋下去的时间不长,胶带还没完全老化。
“拍照。”郝勇说。
小刘举起相机,闪光灯在坑里闪了两下。郝勇等照片拍完,才用小铲子继续刮开塑料袋四周的土。
塑料袋大约有三十厘米长,二十厘米宽,厚度大概五厘米。从形状上看,里面装的东西不是软的,边缘有棱角。
郝勇放下铲子,戴上新的白手套,双手伸进坑里,托住塑料袋的两头,轻轻往上提。
土粘在塑料袋底部,拉出几根细丝。郝勇把塑料袋放在塑料布上,没有急着打开。
“先拍状态。”他说。
小刘又拍了几张,从不同角度。
郝勇蹲在塑料袋前,仔细看封口。透明胶带缠了三层,每一层都压得很实,封口处没有缝隙。胶带表面有几道平行的划痕,像是用刀片裁断时留下的。
他伸手捏了捏塑料袋,里面的东西有棱角,但中间的位置是软的。
“剪刀。”郝勇说。
小周递过来一把物证剪刀。郝勇接过来,沿着胶带的边缘慢慢剪。他没有直接剪开塑料袋,先剪断胶带,把胶带一层层揭下来,完整地保存。
第一层胶带揭下来,露出第二层。
第二层揭下来,露出第三层。
第三层胶带下面,塑料袋的封口是用打火机烫过的,塑料熔化后粘在一起,形成一个密封的封口。
郝勇皱了下眉。
密封得这么严实,说明里面装的东西怕水,或者怕氧化。他拿起剪刀,沿着封口的边缘剪开一个口子,然后用手撕开。
塑料袋里飘出一股气味。
不是腐臭味,是化学气味,和之前在翻土区域土样中闻到的那种清洁剂/溶剂残留的味道一样。味道很淡,但很刺鼻,像是什么东西被溶剂擦拭过之后残留的气味。
郝勇屏住呼吸,把塑料袋的口子撑开,手电照进去。
里面是一件黑色的衣服。
他伸手把衣服拽出来,摊开在塑料布上。
是一件深蓝色的工作服,左胸口印着“城东拆迁办”五个白字,字迹有些磨损,但还能辨认。工作服的尺码是XXL,涤纶材质,和之前在排水沟发现的那块布料完全一致。
郝勇的目光落在工作服的左袖口上。
袖口的位置有一道撕裂口子,大约五厘米长,边缘的线头往外翻着,像是被什么东西扯开的。撕裂口子旁边的布料上,有一片深褐色的污渍。
血迹。
已经干了,颜色发暗,但面积不小,从袖口一直延伸到前臂位置,大约巴掌大的一片。
“血。”小周说,声音压得很低。
郝勇没说话,拿起放大镜凑近了看。血迹的形态不是喷溅状的,是浸染的,像是布料接触到了大量液体血液,然后被吸收进去。边缘有模糊的拖拽痕迹,像是有人在流血的时候用手臂蹭过什么东西。
他把工作服翻过来,检查背面。
背面没有血迹,但右肩的位置有一块灰白色的污渍,像是蹭到了石灰或者墙灰。工作服的下摆也有几处磨损,线头松了。
郝勇把工作服放在一边,重新看向塑料袋。
里面还有东西。
他伸手进去,摸到一个硬邦邦的物件,像是一个文件夹。他拿出来,外面裹着一层保鲜膜,保鲜膜上沾着溶剂的气味。
撕开保鲜膜,露出一个牛皮纸文件袋,上面盖着一个红色的印章。
“绝密”两个字。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城东区拆迁补偿专项审计,原始账目”。
郝勇的手顿了一下。
他打开文件袋,从里面抽出一叠A4纸。纸张有些潮湿,边缘微微卷曲,但字迹还能看清。第一页是一张表格,上面列着三年前的拆迁补偿款发放明细,户主姓名、房屋面积、补偿金额、签字栏。
郝勇的视线扫过表格。
他看到了几个熟悉的名字,林国强(林悦父亲)的名字在第三行,补偿金额是四十二万,签字栏有一个歪歪扭扭的签名。
但真正让他停住目光的,是表格最下面的一行备注。
“实际发放金额:二十八万。差额:十四万。去向:待核。”
郝勇把这句话读了两遍,然后翻到下一页。
第二页是一份内部备忘录,日期是三年前的六月,内容是关于“城东区第三批拆迁补偿款发放情况的补充说明”。备忘录上写着:“因部分户主对补偿标准存在异议,经协商,同意以‘特殊困难补助’名义发放差额部分,由城东拆迁办统一管理。”
下面有一个签名,签的是赵德明的名字。
郝勇盯着那个签名看了几秒,然后把备忘录放回文件袋里。
他没有继续往下翻,文件袋里还有十几页纸,但现场不是详细阅读的地方。
“封存。”郝勇说,把文件袋递给了小刘。“工作服单独装袋,血迹部分不要碰。”
小刘接过文件袋,放在物证箱里,用封条封好。小周把工作服也装进了另一个物证袋,封口,贴上标签。
郝勇站起来,腿蹲得有些发麻。他看了看坑底,塑料袋拿走后,坑底只剩下一些碎土和几块小石子,没有其他东西了。
但他没有马上让人填坑。
他拿起手电,沿着坑壁仔细照了一圈。坑壁的土色很均匀,没有明显的分层或者异色,说明埋东西的人只挖了一个坑,放了塑料袋,然后填了回去。
没有埋别的东西。
郝勇直起身,看向远处的槐树。阳光穿过树叶,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工地很安静,只有风吹过铁皮门的声音。
“郝队。”小周走到他旁边,声音压得很低,“工作服上的血……是林悦的吗?”
“不知道。”郝勇说,“等鉴定。”
他顿了顿,又说:“但如果是她的,那赵德明4月25日晚上在这里处理的,就不只是手机了。”
小周没说话,目光落在那件装进物证袋的工作服上。
郝勇拿出手机,拨了技术科的电话。
“老张,我这边挖出东西了,一件带血迹的拆迁办工作服,还有一份拆迁补偿款的内部账目文件。血迹样本我马上让人送回去,优先做DNA比对,和之前林悦家里的毛发样本做对比。”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工作服上的血迹?”老张的声音有些紧,“量大吗?”
“巴掌大一片,浸染形态,不是喷溅的。”郝勇说,“应该是大量出血后接触布料留下的。”
“行,我让人等着。”老张说,“账目文件呢?”
“也送过去,先扫描存档,再查笔迹。”郝勇说,“上面有赵德明的签名。”
老张又沉默了两秒。
“赵德明?”
“对。”郝勇说,“所以这份文件,你亲自处理,别经手别人。”
“明白。”
郝勇挂了电话,转过身。小刘已经***物证箱都封好了,正在往箱子上贴标签。
“郝队,现场还需要继续挖吗?”小刘问。
郝勇看了看坑底,又看了看周围的地面。
“不挖了。”他说,“把坑填回去,恢复原状。然后收队。”
小刘点了点头,拿起铁锹开始填土。
郝勇站在旁边,看着泥土一锹一锹落回坑里。他的脑子里在转,工作服上的血迹,账目文件上的签名,之前发现的林悦手机残骸,排水沟里的布料碎片,翻土区域土样中的化学气味……
这些碎片正在拼成一张图。
但图还不完整。
血迹是谁的?账目文件里的“差额十四万”去了哪里?赵德明为什么要埋这些东西?林悦的失踪和这些物证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
郝勇把手**裤兜里,指尖碰到一个硬物,是林悦那串钥匙上的佛牌。小磊说“好像在哪里见过”,但还没想起来。
也许等佛牌的秘密也解开的时候,这张图就完整了。
“郝队。”小周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车准备好了。”
郝勇转过身,看了一眼物证箱,又看了一眼已经填平的坑。
“走。”他说。
他走向车的方向,脚步不快,但很稳。
物证已经拿到了。接下来,就是让证据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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