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顾如琢是被院墙外的马蹄声吵醒的。
不是一匹,是两匹。
蹄铁踩在青砖上的节奏很齐整,带着官衙里才有的规矩劲儿。
春桃从外头小跑进来,裙角沾了露水,脸上还带着没来得及收住的慌张。
“大小姐,大理寺的人来了。”
顾如琢坐在床沿,手里还握着昨晚没吃完的半颗桂花糖,指腹上粘了一层糖霜。
“几个人?”
“两个,一个穿玄色官服,腰间挂着大理寺的铜牌,年纪不大,生得高。”
“另一个圆脸,矮些,腰上挂了一串钥匙,跟在后头。”
高个的穿官服,矮个的带钥匙。
顾如琢把糖塞进嘴里,下了床。
她趿着鞋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
花厅的方向传来说话声,听不清内容,但顾景行的语气分辨得出,沉而硬。
那是他在衙门里对同僚说话的调子,不是在家里跟女儿聊天的那种。
“去花厅那边。”
“大小姐,还没梳头呢。”
“不梳了,披着。”
顾如琢套了件半旧的褙子,头发松松挽了个髻,簪子都没插。
那副样子看着刚睡醒,迷迷糊糊的。
她没有走花厅正门,而是绕到侧廊蹲下,背靠一根柱子。
那个位置正好在花厅东窗下方。
窗扇开着半扇,说话声从里面漏出来,一句不落。
“顾相,三年前户部拨给礼部的印泥共四十二盒,其中八盒蓝灰色,专供乡试弥封所用。”
“这八盒印泥的领取记录里,有两盒经手人签的是顾府账房的名字。”
开口的人语速不快,每个字咬得很清楚,不带任何情绪,念的口气跟誊公文一个样。
顾景行的声音隔了两息才接上来。
“顾相,相府账房代礼部采买文具是常有的事,三年前的惯例,朝中同僚都清楚。印泥是消耗品,买了就用了,没什么**的。”
“顾相说得是。”
“不过这两盒印泥的去向有个小问题,礼部的领用册上记的是十月初三签收,可您府上账房的入库记录写的是九月二十八。”
花厅里安静了一瞬。
顾如琢蹲在窗下,手指无意识地把糖纸折了一道。
那道声音没有停。
“印泥早到了五天。”
“乡试弥封是十月初五才开始,也就是说,这两盒印泥在顾府账房里多待了整整七天,才送到礼部。”
顾景行的回答很快。
“运送延误而已,天气或脚力的问题,裴大人不必小题大做。”
“顾相说的也有道理。”
那人的语气没有变化,不逼也不让,隔了一息又接上。
“只是我今天来,不是查印泥的去向,是想请教顾相一件事。”
“三年前这两盒印泥入库那七天里,贵府的书坊是不是刚好进了一批新纸?”
顾如琢的手停了。
她听见顾景行把茶盏搁在桌上,瓷器碰木头,声音比平时重了一点。
“裴大人,相府的书坊进货和大理寺有什么关系?”
“暂时没有。”
“我只是在旧案卷宗里看到一份匿名举报信,信纸的质地和贵府书坊同期进货的纸张非常接近。”
“当然,京城用这种纸的人不少,不能说明什么。”
又是那种不带温度的停顿。
“所以我想当面问一句,省得回去写公文来回跑。”
花厅里传来椅子挪动的声音,有人站了起来。
“裴大人既然说不能说明什么,那就到此为止吧。”
“相府的门随时开着,大理寺要查案,按程序递文书便是。”
顾景行在送客了。
顾如琢站起身,沿着侧廊退了两步。
她拐进回廊的拐角处,背靠着墙。
脚步声从花厅方向传过来。
先出来的是那个矮个子,圆脸,腰间果然挂着一串钥匙。
他一走路钥匙就碰在一起,响声细碎。
他眼珠子转得快,出了花厅门就四处打量。
檐下的灯笼、廊柱上的漆色,连地砖的缝隙都被他扫了一遍。
后面那个人走得不急。
玄色官服,肩宽腰窄,靴底踩在砖面上几乎没有声响。
腰间挂着铜牌和一枚乌木戒指。
右手虎口上有一道旧伤,疤痕发白,形状还在。
他的目光不像矮个子那样四处扫,只看着正前方,走到回廊拐角处时,脚步慢了半拍。
顾如琢正站在拐角的阴影里,背靠着柱子。
她手里捏着一张揉成团的桂花糖纸,嘴里还**糖,腮帮子鼓了一小块。
两个人的视线碰在一处。
裴鹤亭的目光先落在她脸上,停了不到一息才往下移。
松散的发髻,半旧的褙子,没系带的鞋,一样一样扫过去。
然后落在她右手捏着的糖纸上。
那张糖纸被揉成了不规则的团,边缘却还留着几道折痕。
折法很特别,不是随手捏的,是顺着纸纹一道一道叠出来的。
裴鹤亭的脚步停了。
矮个子也停了,回头看了一眼,又看看顾如琢,小声嘀咕了一句什么。
顾如琢把糖咽下去,冲他们笑了笑,笑容里带着刚睡醒的迷糊劲儿。
“二位大人这就走啦?要不要吃颗糖?”
矮个子的嘴角抽了一下。
裴鹤亭没有接话,视线从糖纸上移开,落到她右手袖口。
袖口的布料是浅灰色的,靠近手腕的地方却有一小片颜色不对。
不是灰,偏青,像是蹭上了什么东西又没洗干净。
墨迹。
顾如琢顺着他的目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袖口。
她抬起手把糖纸往掌心里一收,指节合拢,纸上的折痕全被碾进了掌纹里。
矮个子笑了,圆脸上一副好说话的随和样子。
“大小姐写字蹭的墨吧。”
“我家大人说了,就是路过问几句,没别的事。”
裴鹤亭没有附和他。
他的目光在她袖口上又停了一瞬,然后收回来。
他微微侧身,朝她颔了颔首,转身往府门方向走。
走出三步,他的声音从前方传回来,分量掐得不轻不重,刚好够她一个人听见。
“顾大小姐,您书房里的墨,和三年前案卷上的墨,是同一种。”
顾如琢站在原地,手里的糖纸被捏得更紧,指甲陷进纸团里,纸面发出一声轻微的脆响。
春桃从廊柱后面探出半个脑袋,脸色发白。
顾如琢没有看她,目光追着裴鹤亭的背影。
那人穿过前院,在府门前翻身上马,缰绳在掌中绕了一圈,坐姿端正,没有回头。
马蹄声远了。
顾如琢把手摊开,糖纸已经被捏成了一个硬邦邦的小球。
她把它丢进袖子里,转身往书房走,步子比来时快了不少。
“春桃。”
“在。”
“墨叔上个月调的那批墨,还剩多少?”
“剩了小半罐,锁在柜子里呢。”
“今晚全部换掉,换成外头文具铺子卖的普通松烟墨。”
“旧墨分成三份,一份你藏到灶房老地方,一份我自己收,第三份……”
她停下脚步,站在书房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裴鹤亭离开的方向。
“第三份先留着,还不到给出去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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