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顾如琢在书房里坐到天擦黑,才等来顾景行的脚步声。
脚步声没走正门,顺着外书房那条小径绕过来,靴底踩在青砖上,节奏比白天慢了半拍,带着一股在衙门里坐了一整天的倦意。
春桃打起帘子,顾景行弯腰进来,鼻尖先闻到一股桂花糖的甜味。
顾如琢坐在灯下,手边摊着那三张拼好的碎纸,镇纸压住了两角,旁边搁着一颗剥了半边壳的松子仁,没吃。
“爹。”
顾景行看了一眼桌上的碎纸,没有立刻走过去,先把外衫脱下来搭在椅背上,又接过春桃递来的茶盏喝了一口。
“春桃,你先出去。”
春桃看了顾如琢一眼,得了她点头的示意,便退出门外把门带上了。
屋里安静下来。
顾景行走到书案前,低头去看那三张碎纸。
他看得很慢,从第一张的文章目录看到第二张的‘已取’‘未取’批注,在第三张右下角那片蓝灰色印迹上停得最久。
他伸手指碰了碰那片颜色,捻了一下,又放开。
顾如琢没有起身,声音懒懒的,和平时撒娇没什么分别。
“爹认得这个颜色吧。”
“账房专用的印泥,加了蓝矾的,外头买不到。”
顾景行的眉心拧了起来,皱得发沉,那是发现事情比预想更棘手时才有的样子。
“这些碎纸你从哪里找的?”
“纸篓。”
“有人把我文章的目录整理好了,又裁碎了扔掉。”
“裁纸刀不是咱们屋里的,印泥是账房的。”
“爹,王管家跟西市墨香阁有往来,您知道吧?”
顾景行没有回答,把碎纸叠起来压回镇纸底下,转身坐到她对面的圆凳上。
“如琢,墨香阁替相府印过寿礼和年礼的礼册,跟账房有往来不算稀奇。”
“印礼册不需要统计我写过多少篇文章。”
“你怎么知道这份清单是在统计你的文章?”
顾如琢拿起那颗剥了一半的松子仁,慢慢把壳捏碎,碎屑落在桌面上。
“因为清单上标了‘已取’和‘未取’。”
“标了‘已取’的那七篇,有三篇去年在白芷的诗作集子里出现过,另外四篇今天我在墨香阁的书架上看到了,被人抄成手抄本,卖三百文一册。”
说这些话时她语气平稳,甚至笑了笑,说完把松子仁送进嘴里嚼了两下。
顾景行的手搁在膝盖上,没有动。
灯火照着他的侧脸,鬓角那几根白发在光里格外扎眼。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桌上的蜡烛跳了两下。
“如琢。”
“嗯?”
“你今天去了墨香阁?”
顾如琢点头。
“一个人去的?”
“带着春桃。”
顾景行的呼吸重了些,肩膀往下压了压,两手互相握了一下又松开。
“以后不许再去。”
顾如琢嚼松子的动作停了。
“墨香阁也好,西市的其他书坊也好,你都不要去。”
顾景行站起身,走到窗前,把半开的窗扇合严实了,免得声音漏出去。
“你更不要再去查账房和王管家的事。”
“爹。”
“听我说完。”
他转过身,灯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投到顾如琢脸上。
“科举也好,书坊也好,朝堂上的事你不该碰。”
“白芷拿你几篇文章去充门面,是她不对,但这件事爹来处理,你不要插手。”
顾如琢把松子壳拨到桌角,慢慢擦净手指上的碎屑。
“爹打算怎么处理?”
顾景行没有接话。
他望着女儿,那里面有心疼,还压着一样顾如琢很熟悉的东西。
遮掩。
这种遮掩她进府头一个月就发现了。
顾景行每次提到朝堂的事都会绕开,她多问一句科举,他就拿‘你不必操心’堵回来。
女儿的文章被偷,他不可能不在意,只是他在意的东西比文章更大,大到他不敢让女儿碰。
“爹,王管家不只是在帮白芷偷文章,他在替人做账。”
顾景行的脚步慢了半拍。
“做什么账?”
“我不知道。”
“但他夜里来翻过我的抽屉,翻完之后直接去了白芷院里,手里拎着空**。”
“一个管账房的人,半夜不回自己屋,跑到后院取东西,取的是什么?”
顾景行走回来,弯腰一只手按住书案边缘,另一只手把碎纸从镇纸底下抽出来,折了两折塞进自己袖中。
“这些东西我收了。”
“你手里还有没有别的?”
“没了。”
“如琢,看着我。”
她抬头。
顾景行低头看着她,看了两息,声音放低了一些。
“爹知道你聪明。”
“但你越聪明,越不能让外面的人看出来。”
“这府里的事,爹会查。”
“你只管做你的草包,吃你的糖,哪儿也不要去。”
他直起腰,抬手拍了拍她的头顶,手掌干燥温热,在她发髻上按了一下就收回去,随即转身往外走。
脚步声沿着走廊远去,经过拐角时停了一下,又继续。
顾如琢在椅子上坐了片刻,伸手去够碟子里的桂花糖,碟子空了。
春桃推门进来,见她盯着空碟子出神。
“大小姐,老爷把那些碎纸都拿走了。”
“他会拿走的,我早上就想到了。”
“那您为什么还给他看?”
“因为他不让我查,就说明这件事比偷文章大。”
顾如琢站起身,走到书架前,从最底层抽出一沓空白的宣纸。
“比偷文章大的事,在顾家只有一件。”
她没提那件事是什么,春桃也没有追问,默默替她研墨铺纸。
顾如琢在灯下坐了一整夜,把近三年写过的文章按月份重新抄录,每一篇都换了落款的位置。
有的落在右下角,有的落在左上方,有的夹在正文第三行末尾,没有两篇相同。
抄完最后一页,天边已经泛了鱼肚白。
她把所有原稿分成两摞,小的那摞用油纸包好,递给春桃。
“灶房里王婆子用的旧柜,最底下那层放干柴的格子,你把这包东西塞进去,外面盖两捆引火的松枝。”
春桃把油纸包贴身揣好,往外走了两步,又回头。
“大小姐,有件事我一直想跟您说。”
“什么?”
“昨天我替您去外书房还茶盏,路过窗下的时候瞧见老爷桌上摊着一本旧账。”
“皮是靛蓝色的,角上缺了一块,翻开那页上面密密麻麻全是银数。”
顾如琢捏着桂花糖纸的手停了。
“小姐,老爷书房里那本旧账,和您梦里见过的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