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清晨五点四十,训练馆的灯已经亮了。
沈昼推开侧门时,馆内只有换气扇低沉的嗡鸣。夜里落过一场雨,塑胶地面泛着一层薄薄的水光,窗外天色还没完全亮,远处高架上的磁悬公交拖着蓝白色尾光掠过,像一条贴着城市边缘游动的鱼。
墙上电子屏不断刷新着倒计时。
曜历七十三年武道统考,只剩六天了。
沈昼把书包放到墙边,从里面取出护腕,绕过手掌,压紧腕骨。护腕不是学校统一配发的制式货,边角已经磨白,里面塞着一层薄金属片,是母亲从旧货市场买来的。防护效果一般,但至少比徒手挨上一拳强。
他站到训练场中央,抬眼看向镜面。
镜中的少年肩背不宽,四肢比例也谈不上优越。曜能检测报告上,他的骨密度、神经反应和脏腑活性都在平均线附近,只有呼吸稳定度稍好一些。
平均,意味着不容易被淘汰,却也永远平庸无奇,不会被教练记住,不会在人才济济的武道生中崭露头角。
沈昼吸气,脚跟落地,双拳收于腰侧。
第一遍是学校教的基础桩。第二遍,他将呼吸放慢半拍,观察胸腔起伏和脚底受力的变化。第三遍,他故意把重心压低,加大训练负荷,等右膝发酸后才调整站姿。
记录本摊在旁边,纸上写满了时间和数字。
“六十七秒,重心偏移,左脚外翻。”
“第八次呼吸,肩部提前抬起。”
“疲劳后,闪避预判滞后,右侧反应慢零点三秒。”
这些东西不能让他一夜之间变强,却能让他看清自己的短板,告诉自己每一次输在哪里。
六点半,训练馆的人多了起来。
同桌赵虎拎着两瓶营养液进门,隔着老远便把其中一瓶抛过来。沈昼抬手接住,瓶身在掌心转了半圈。
“你又来这么早?”赵虎扫了眼墙上的记录本,“统考考的是对抗,不是写实验报告。”
“报告写得足够多,至少能知道自己为什么挨打。”
“你今天准备找谁挨打?”
赵虎哼笑一声,说话间,已经戴上护具,站到了对面。
晨训第一项是基础对练,按抽签两两进行。沈昼抽到的对手比他高半个头,腿长,肩膀也更宽。哨声响起,对方没有急着进攻,先踩着小碎步绕了半圈。
沈昼盯着他的脚。
左脚落地时,鞋底会向外偏。右肩抬起,说明准备直拳。重心一旦压低,下一步大概率接扫腿。
对方两次试探后,果然右肩微抬。
沈昼没有后退,反而向前半步,肩膀贴着拳锋擦过,左手扣住对方腕部,右脚卡进对方支撑腿内侧。那人失去平衡,踉跄着撞上软垫。
周围传来几声低低的起哄。
对手翻身站起,脸色有些不好看。“运气。”
“再来。”
第二次,对方刻意压住右肩,改用左拳。沈昼被一拳擦中下巴,眼前发白,脚下却没乱。他咽下喉间的腥味,盯着对方的腰。
肩膀骗得过人,腰不会。
对方的髋部向右转了两度。
沈昼侧身避开扫腿,顺势踩住地面一小片积水。鞋底滑动的瞬间,他借着失衡的力量撞进对手怀里,用前臂顶住肘关节,逼得对方抬臂。随后一记短促的推掌,将人送出去半步。
这次没有摔倒,胜负却已经明了。
徐教练在旁边看完,才按停计时器。
全程观战的教练终于上前,抬手按停计时器,目光落在身形单薄的沈昼身上,语气严肃,不带半分夸赞:“沈昼,你要清楚自己的短板。你的绝对力量不足,爆发速度也远不如同级优生。刚才两次攻防取胜,靠的不是实力,是提前看穿了对方的蓄势动作。”
他伸手指着沈昼的脚下,字字恳切,直击要害:“但统考赛场瞬息万变,真正的武者不会给你充足的观察时间。遇到专业武者、重点武校的尖子生,节奏快到极致,你连对方出的第一拳都未必躲得开。”
沈昼点头,把记录本翻到新的一页。
“那我就想办法让对方多给我半秒。”
徐教练皱眉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
训练继续进行。上午文化课结束后,校园广播又播了一遍统考注意事项,提醒学生检查准考证、护具和能量补给。广播声音刚落,走廊里便有人谈起重点武校的录取线。
赵虎凑过来,压低声音:“你报哪所?”
“临江武院。”
“那分数至少得上三百二十吧?”
“估计。”
“**能同意?”
沈昼合上课本,视线落在窗外。操场边的检测柱闪着绿色指示灯,几个低年级学生正在排队测量曜能反应。
“她只问能不能拿奖学金。”
赵虎笑了一声,又转回去做题。
放学前,母亲发来一条消息,只有一句话:晚上别忘了买药,家里药快没了。
沈昼盯着屏幕看了几秒,回复了一个“知道”。
他没有告诉母亲,自己今天的实战排名往前挪了三位,也没有提起徐教练那句“真正的武者”。临江武院的学费不低,家里没有多余的钱供他重考。只要统考成绩不够,所谓的改变就会像训练馆熄灭后的灯,连痕迹都留不住。
他把记录本塞进书包,最后一个离开教室。
校门口的人流比往常拥挤。自动售货车停在路边,营养液和雨伞的广告在车身上循环播放。沈昼刚走出校门,便在对面玻璃幕墙的倒影里看见一个夹克男人。
男人站在公交站牌旁,没有看他。
沈昼继续往前,经过一家维修店时,借橱窗反光扫了一眼。那个人不在公交站,出现在了街对面的树下,距离没变,方向也没变。
他没有回头。
过了十几步,沈昼低头查看手机。屏幕右上角的信号格忽然跳了一下,原本的校园公共频段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串陌生字符。
持续不到一秒,信号恢复正常。
沈昼停在路口,等红灯。
人群从身边经过,没人注意到他的手机。对面奶茶店门口站着一个提纸袋的人,纸袋挡住了半张脸。绿灯亮起后,那人随着人流向前走,走到路中央时,已经被一辆转弯的公交车挡住。
等公交车驶过,纸袋男人也不见了。
沈昼没有报警。
现在能说的只有“我觉得有人跟踪”,没有时间、没有照片,也没有能证明异常频段来源的记录。贸然求助只会让旁人把一场普通的错觉写进报告。
他拐进另一条路。
这不是回家的方向,药店却在前面。
走过第二个路口时,沈昼从便利店的金属墙面里看见夹克男人再次出现。对方站在很远的阴影里,像是在等什么,并没有加快脚步。
沈昼买了药,离开主街,沿着旧商业街往北走。
这片街区已经有些年头,楼体外墙被雨水冲出深色的痕迹,悬挂式招牌半明半灭。道路尽头立着一块褪色的时墟警示牌,红色边框被人用油漆涂掉一半,只剩下“未经许可,禁止靠近”几个字。
新闻里说,临江市周边的时墟都经过定序局封锁,普通人不能进入。
沈昼从来没有见过真正的时墟,只在课本上看过照片。照片里的异常区域通常有清晰边界,空气会出现蓝黑色的折光,仪器读数也会持续升高。
旧街没有这些。
只有风从狭窄楼缝里穿过去,卷起一张广告纸。
沈昼走到一面贴满旧海报的墙前,脚步慢了下来。
墙上的裂缝里,映出了一段不属于这里的街景。
高架桥横在灰白天空下,路面上燃着几团暗红的火,断裂的路牌歪斜插在车流之间。那画面没有声音,边缘却在不停颤动,像一块被揉皱后重新摊平的胶片。
沈昼站在原地,没有伸手。
三秒。
画面缩成一道黑线,消失在墙缝里。
紧接着,耳边传来一声钟鸣。
不重,却像从头骨里面敲出来的。街边的招牌同时闪烁了一下,维修店的玻璃上掠过一片陌生的白光。沈昼后退半步,鞋跟磕到路沿,手里的药袋发出轻响。
远处有人说了句什么,声音被风吹散。
他抬头看向街口。刚才那几道身影都没有追进来,只有旧路灯在昏黄的光里微微晃动。
沈昼取出手机,打开备忘录,先记下时间,再写下信号异常和墙面影像的持续长度。写到“钟鸣”时,他停了停,删掉,又重新打上去。
这不是错觉能解释的东西。
他把手机收回口袋,没有追查墙后的街景,也没有回头寻找跟踪者,转身沿着亮着灯的主路离开。经过街角时,他在路边积水里看见自己的倒影。
倒影慢了半拍。
沈昼停下。
水面恢复平静,里面只剩一张被路灯切碎的脸。他蹲下身,用手指碰了碰积水,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来,什么也没有留下。
他站起身,加快脚步。
母亲还在家里等药,明早六点训练馆会重新亮灯,统考倒计时也不会因为一声没人听见的钟鸣停下来。
只是从今天开始,沈昼在每个经过的玻璃、积水和金属表面前,都会多看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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