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巷子是黑的。

两边墙高,最后一点天光被挤成一条细缝。

我踩在青石板上,石头湿的,脚底打滑。

我走得慢,每一步都踩实了再换脚。

青姑住在巷子最深处。

门是木头的,漆掉光了,门缝里透出一线黄光。

我敲门,三下。

里面静了一会儿,然后有脚步声,慢的,脚拖着地走。

门开了一条缝。

青姑的脸探出来。

她瞎了,眼睛上面蒙着一层白翳。

她侧着头把耳朵对着我:“哪个?”

我没有报名字。

我把左手腕伸过去,袖子撩开,露出那块胎记。

铜钱大,青色的,印在腕骨上面一点。

天一冷它会泛出一股极淡的药草气,我娘身上的味道。

青姑从前是我**贴身丫鬟,她闻这个气味长大的。

青姑的鼻翼动了一下。

她没有说话,先抬了手,手指在空中摸索着找到我的手腕,拇指按在胎记上。

然后顺着我的手腕往上摸,摸到我的脸。

她的拇指划过我的颧骨,眼眶底下,最后停在我嘴角。

她的手指在抖。

“……小姐?”

她的声音是哑的,从嗓子最底下挤出来的。

我说:“姑婆。

我回来了。”

门全开了。

屋里一盏油灯,黄豆大的火苗。

一张床一张桌一个灶台。

青姑转身去舀水,铁锅磕在灶沿上当一声。

她烧了热水倒进木盆里,蹲下来把木盆搁在我脚边。

“泡泡。”

她说,“脚凉了。”

我脱了鞋袜,脚伸进热水里,烫。

她按着我的脚踝不让我缩:“忍忍。

泡开了就不冷了。”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脚。

白的,干净的。

但我看见的不是这个。

我看见上辈子雪地里走了六天,脚趾先红再紫最后发黑,死的时候两只脚全黑了,硬邦邦的像两块石头。

我把脚缩回来了。

水花溅了一地。

青姑手停在半空,没问。

她用抹布把地上擦干,把我的脚重新放回水里。

她的手粗得像砂纸,按在我脚背上。

我没再缩了。

我说:“姑婆。

明天买三斤棉花。”

“做什用?”

“做护膝。

两条。”

她没问为什么。

“好。”

那碗灯油烧到半夜的时候我睡不着。

我坐起来,把左手腕举到灯底下。

胎记在热光里颜色深了一些。

我从发髻上拔了一根银簪,簪尾是尖的,扎破了食指。

血珠子挤出来,按在胎记上。

那一瞬间胎记发烫了,不是体温那种烫,是从里面烧出来的。

然后我梳妆匣里多了一封信,凭空出现的。

纸是黄的,折得方方正正。

我拆开。

八个字。

“臣等恭候殿下十六年。”

我坐在灯底下看了很久。

灯油烧出黑烟,熏了我的眼睛。

十六年。

我娘死了十六年了。

她死的时候什么都没告诉我,只在我身上留了一块会发热的青印子。

一百三十七个人。

后来我知道了,暗卫名册上一百三十七条命。

他们等了十六年。

我低头看着自己平坦的小腹,里面有一个。

外面在下霜,我把那封信凑到油灯上烧了,灰落进茶碗里沉下去。

碗底的茶是冷的,涩的。

但我不觉得苦了。

苦已经吃过了。

我对着碗底说了一句话,声音轻到只有灰烬听得见:“知道了。

不会白等的。”

铺子赁下来了。

在城南一条窄街上,两边都是卖菜卖布的摊子。

我的铺面夹在豆腐铺和糊纸店中间,门脸窄到两个成年人并排走都得侧身。

招牌是我自己写的,四个字:西域货栈。

货到了。

陈叔介绍的那个人姓刘,黑脸膛,断三根指头。

他从驴车后面卸下六只麻袋,开了一只,肉桂的味道冲出来,呛得我打喷嚏。

“尾货。”

他说,“原本送去北境军中的。

押货的半路跑了,货烂在酒泉三个月,过期了。

你要的话三成价。”

三成我也付不起。

我把头发上的银簪拔了。

谢府出来唯一带着的值钱东西。

青姑的棺材本压在床板底下,我取了一半。

两样凑一起,换了六袋货。

开张第一天。

我站在柜台后面。

天亮前就来了,把六袋货分装进小布袋里,二两一袋,草绳扎口。

街上人多了,卖菜的喊,豆腐铺磨豆子。

我的嗓子还没动。

第一个客人是个中年妇人,她看了一眼我的摊子问这是什么。

我说香料,炖肉的。

她弯腰闻了一下,问价,我报了数,她皱眉说贵了。

我没降价,抓了一小撮丁香搁在纸片上递给她:“您拿回去试试。

试好了再买。”

她走了。

快中午的时候回来的,买了两袋。

我收了钱,二两银子。

碎银,搁在掌心里有棱角。

我攥了十息,没数,就想确认它是真的。

嗓子喊哑了。

从第二天开始我站在门口喊,每句都清楚。

喊到傍晚喉咙有铁锈味。

豆腐铺的婶子端了碗热水给我,我喝了半碗,剩下半碗润了嗓子继续喊。

卖了六天,六袋货出了一半。

第七天早上。

我开门的时候踩了一脚,滑的。

低头看,**的稀的,摊了一整条门槛。

粪。

货架上的白布被扯了,货洒了一地。

我蹲下来先捡货,好的挑出来坏的倒掉。

然后去隔壁借了一桶水和一把扫帚,蹲在门口洗。

粪水冲上路面上,街坊围着看,有人笑。

我没抬头。

洗完了,门槛木头缝里还有,用扫帚尖剔干净。

站起来,裤腿湿了半截,护膝里面是干的。

白布重新盖上,香料重新摆好。

我站在柜台后面开口。

“丁香三钱——”嗓子哑了,比昨天更哑。

对面茶摊的人笑了一声。

我把第三袋货拎出来摆在最前面。

太阳出来了,门槛干了,看不出早上被泼过。

我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胎记,青的,没发热。

不用发热了,我自己热着。

我又喊了一遍:“丁香三钱,肉桂五钱。”

第二遍比第一遍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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