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寅时,我被押到宫门外。

大雪下了一整夜。

我跪在路边,看着两口薄棺缓缓驶来。

送葬车经过身边时,棺中忽然传出石块滚动的声音。

我扑过去拦住车轮。

“打开。”

禁军没有理会。

我拔下木簪抵住脖子。

“我让你们打开!”

棺盖终于被撬开。

里面没有父亲,也没有哥哥。

只有几块压棺的石头。

身后传来傅骁沉冰冷的声音。

“他们昨夜已经被挫骨扬灰了。”

我缓缓回头,盯着他,眼尾泛红。

“你答应让我送他们最后一程。”

他走到我面前,摸着我的脸,眼底却毫无波澜。

“朕做到了。”

“一口棺材算你父亲,一口算你哥哥。”

“跪送空棺,也算送。”

我看着这个爱了十年的男人。

成婚后的第一个除夕,我曾在母妃牌位前跪了一夜。

我问他,既然如此恨陆家,为何还要待我这样好。

傅骁沉替我擦去眼泪,将我从地上抱起来。

他说:

“上一辈的恩怨,不该算在你头上。”

“芸芊,你只是朕的妻子。”

此后十年,我再也没有怀疑过他。

直到此刻我才恍然。

他只是怕我醒悟得太早,爱他爱得不够深。

如今父兄尸骨无存,我也被他折磨得只剩半条命。

他终于不必再装了。

我望着他,轻声问:

“傅骁沉,看着我被你骗成这样,你是不是很得意?”

他反手便给了我一耳光。

我跌进雪中,嘴角立刻涌出血。

“看来冷宫还没教会你规矩。”

他捏住我的下巴,强迫我看着空棺。

“跪好。”

“睁着眼送它们出城。”

腹中传来一阵紧过一阵的疼。

我本能地抓住的傅骁沉衣袖。

他却一根一根掰开我的手指。

“又想装病?”

“陆芸芊,朕已经不会再信你了。”

旋即将披风扔在我身上。

“跪满一个时辰。”

“晚上若肯认错,朕便准你搬出冷宫。”

他转身离开。

没过多久,鲜血便从我身下涌出,染红**积雪。

再醒来后,我已经被青禾拖回了冷宫。

屋里没有炭,她撕下床帐,勉强烧起一小盆火。

生产疼到最后,我竟连喊叫的力气都没有了。

我能感觉到孩子正在离开我的身体。

却听不见他的哭声。

青禾将小小的孩子抱起来,手指颤抖着探向他的鼻下。

片刻后,她突然跪倒在床边,死死咬住嘴唇。

我看懂了她的眼神。

“让我看看他。”

她把孩子放进我怀里。

他的脸只有巴掌大,眼睛紧闭,身体还带着一点余温。

我摸了摸他的脸。

“长得像他吗?”

青禾哭着点头。

我却笑了。

“像谁都好。”

“下辈子,只愿他别再生在帝王家。”

外面响起脚步声。

送蜜饯的小太监推门进来,看见满地鲜血,吓得连门都没敢进。

“陛下让奴才传话。”

“陆答应若肯认错,今晚便能搬出冷宫。”

他将食盒放在门边,转身便跑。

青禾想追出去求救,但被我轻轻拉住。

“别去了。”

“来不及了。”

我望向门外。

雪已经停了。

救与不救,对于一个将死之人,已经毫无意义了。

食盒里放着一颗蜜饯。

我拿起来,放进嘴里。

嫁给傅骁沉以后,每一次喝药,都是他亲手喂我。

他知道我怕苦,便总把蜜饯提前藏进掌心。

有一回他故意攥着不肯给。

我扑进他怀里去抢,他便顺势抱住我,笑着吻了吻我的唇。

“芸芊,你这一辈子的苦,朕都替你吃。”

为了这一句话,我替他打理后宫,为他挡下朝臣非议,也忍受了十年无子。

我以为只要他还记得我怕苦,就证明他心里始终有我。

现在才懂,一个人即便恨你,也可以记得你的习惯。

记得,只是为了把刀扎得更准。

蜜饯在舌尖慢慢化开。

我却已经尝不出甜味了。

身体越来越轻,怀里的孩子也渐渐凉透。

恍惚间,我又看见大婚那晚的傅骁沉。

他掀开盖头,牵住我的手,温柔地唤我芸芊。

他说这辈子都会护着我。

我想告诉当年的自己,不要相信他。

可我张开嘴,再也发不出声音。

青禾的哭喊越来越远。

我抱紧怀中的孩子,慢慢闭上眼睛。

从这一刻起,你的恩也好,恨也罢,都与我无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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