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寅时,我被押到宫门外。
大雪下了一整夜。
我跪在路边,看着两口薄棺缓缓驶来。
送葬车经过身边时,棺中忽然传出石块滚动的声音。
我扑过去拦住车轮。
“打开。”
禁军没有理会。
我拔下木簪抵住脖子。
“我让你们打开!”
棺盖终于被撬开。
里面没有父亲,也没有哥哥。
只有几块压棺的石头。
身后传来傅骁沉冰冷的声音。
“他们昨夜已经被挫骨扬灰了。”
我缓缓回头,盯着他,眼尾泛红。
“你答应让我送他们最后一程。”
他走到我面前,摸着我的脸,眼底却毫无波澜。
“朕做到了。”
“一口棺材算你父亲,一口算你哥哥。”
“跪送空棺,也算送。”
我看着这个爱了十年的男人。
成婚后的第一个除夕,我曾在母妃牌位前跪了一夜。
我问他,既然如此恨陆家,为何还要待我这样好。
傅骁沉替我擦去眼泪,将我从地上抱起来。
他说:
“上一辈的恩怨,不该算在你头上。”
“芸芊,你只是朕的妻子。”
此后十年,我再也没有怀疑过他。
直到此刻我才恍然。
他只是怕我醒悟得太早,爱他爱得不够深。
如今父兄尸骨无存,我也被他折磨得只剩半条命。
他终于不必再装了。
我望着他,轻声问:
“傅骁沉,看着我被你骗成这样,你是不是很得意?”
他反手便给了我一耳光。
我跌进雪中,嘴角立刻涌出血。
“看来冷宫还没教会你规矩。”
他捏住我的下巴,强迫我看着空棺。
“跪好。”
“睁着眼送它们出城。”
腹中传来一阵紧过一阵的疼。
我本能地抓住的傅骁沉衣袖。
他却一根一根掰开我的手指。
“又想装病?”
“陆芸芊,朕已经不会再信你了。”
旋即将披风扔在我身上。
“跪满一个时辰。”
“晚上若肯认错,朕便准你搬出冷宫。”
他转身离开。
没过多久,鲜血便从我身下涌出,染红**积雪。
再醒来后,我已经被青禾拖回了冷宫。
屋里没有炭,她撕下床帐,勉强烧起一小盆火。
生产疼到最后,我竟连喊叫的力气都没有了。
我能感觉到孩子正在离开我的身体。
却听不见他的哭声。
青禾将小小的孩子抱起来,手指颤抖着探向他的鼻下。
片刻后,她突然跪倒在床边,死死咬住嘴唇。
我看懂了她的眼神。
“让我看看他。”
她把孩子放进我怀里。
他的脸只有巴掌大,眼睛紧闭,身体还带着一点余温。
我摸了摸他的脸。
“长得像他吗?”
青禾哭着点头。
我却笑了。
“像谁都好。”
“下辈子,只愿他别再生在帝王家。”
外面响起脚步声。
送蜜饯的小太监推门进来,看见满地鲜血,吓得连门都没敢进。
“陛下让奴才传话。”
“陆答应若肯认错,今晚便能搬出冷宫。”
他将食盒放在门边,转身便跑。
青禾想追出去求救,但被我轻轻拉住。
“别去了。”
“来不及了。”
我望向门外。
雪已经停了。
救与不救,对于一个将死之人,已经毫无意义了。
食盒里放着一颗蜜饯。
我拿起来,放进嘴里。
嫁给傅骁沉以后,每一次喝药,都是他亲手喂我。
他知道我怕苦,便总把蜜饯提前藏进掌心。
有一回他故意攥着不肯给。
我扑进他怀里去抢,他便顺势抱住我,笑着吻了吻我的唇。
“芸芊,你这一辈子的苦,朕都替你吃。”
为了这一句话,我替他打理后宫,为他挡下朝臣非议,也忍受了十年无子。
我以为只要他还记得我怕苦,就证明他心里始终有我。
现在才懂,一个人即便恨你,也可以记得你的习惯。
记得,只是为了把刀扎得更准。
蜜饯在舌尖慢慢化开。
我却已经尝不出甜味了。
身体越来越轻,怀里的孩子也渐渐凉透。
恍惚间,我又看见大婚那晚的傅骁沉。
他掀开盖头,牵住我的手,温柔地唤我芸芊。
他说这辈子都会护着我。
我想告诉当年的自己,不要相信他。
可我张开嘴,再也发不出声音。
青禾的哭喊越来越远。
我抱紧怀中的孩子,慢慢闭上眼睛。
从这一刻起,你的恩也好,恨也罢,都与我无关了。